骗他的（第1页）
铁门上方的小窗“咔哒”一声滑开，风先钻了进来，裹着地牢里混着铁锈和蛇腥的冷味，吹得沈清辞额前碎发往脸上扫。明阳真人的声音从铁栅栏后面飘出来，带着点刻意压出来的“循循善诱”，像哄不懂事的晚辈，尾音里藏着点没藏住的急，他在玄霄手底下办差办了十几年，从来没见过这么软硬不吃的人。
“沈姑娘，玄霄真人说了，你是聪明人。”他指尖敲了敲窗沿，声音顺着铁栏杆的缝隙漏进来，在圆形的蛇窟里绕了一圈，“你把同命契的秘法交出来，再写一封告示昭告两宗，说同命契本就是正道传下来的合契之法。我们不仅立刻放你出去，还安排你和谢剑子当面见一面，热菜热饭都给你们备上。”
沈清辞靠在石壁上，手腕上的铁镣磨得旧疤叠着新伤，动一下就扯得皮肉发疼。她嗓子哑得像塞了半把干沙，每个字却都咬得清清楚楚，吐在冷空气里砸出脆响：“同命契是合欢宗的邪法，沾血养魂，害了不知道多少人。”
“邪不邪，从来不是你一张嘴说了算。”明阳真人的语气冷了半分，指尖在窗沿上攥出白印，“你自己好好算算。这蛇窟里我们提前给你抹了驱蛇药，十二个时辰之内，蛇半分不会碰你。但药劲是有时限的——十二个时辰一到，药味散干净了，这些蛇已经饿了整整三天，你猜它们第一口先往你哪块软地方下嘴？”
沈清辞没接话，眼皮都没抬一下，视线落在脚边一条慢悠悠爬过的小绿蛇身上。
“想通了就对着铁门敲三下，自然有人来给你开门。”明阳真人没耐心再耗下去，“哐当”一声把小窗狠狠关上。铁栅栏撞在石框上，震得墙皮掉下来细碎的渣子。
这下连外面走廊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蛇窟里彻底静下来，只剩下蛇吐信子的“嘶嘶”声，混着她自己慢下来的呼吸，在黑里绕来绕去。
沈清辞闭了闭眼。她不怕蛇。三岁那年她刚被沈无涯抱回合欢宗，就被直接扔进了后山的蛇窟，没人管没人问，在里面整整待了三个月。第一天她吓得坐在地上哭，眼泪砸在蛇头上，被三条蛇轮流咬了三口，腿肿得像泡发的馒头。第二天她不哭了，蹲在角落盯着蛇看，蛇反而绕着她走。第三天她饿到眼冒金星，伸手抓了条最细的小蛇，剥了皮直接往嘴里塞，生肉的腥气顺着喉咙往下滑，腥得她直犯恶心，却硬生生咽了下去。
但那时候她手里还能动，还能跑。现在她的两只手被铁镣钉死在石壁上，大半灵力被封灵咒压得死死的，连抬一下胳膊都费尽全力。等驱蛇药的劲彻底散了，这些饿了三天的蛇，不会跟当年窟里那些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蛇讲情面。
心口的金线忽然急跳了两下，慌慌张张在皮肤下蹭了蹭，像在问：怎么了？它隔着五间石室的距离，都能精准捕捉到她刚才那半瞬绷紧的心跳。
“没事。”沈清辞在心里轻轻跟它说，指尖隔着衣料按在心口，“我当年能从蛇窟里爬出来，这次照样能走出去。”
她没再浪费半分力气去想退路，直接开始数呼吸。一呼一吸算一次，三千六百次刚好是一个时辰，这是她当年在合欢宗蛛网里盯梢练出来的本事，躲在房梁上一动不动蹲三天，靠数呼吸算时辰，误差连半刻钟都没有。
第一个时辰数完的时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金线像只小耗子似的，在她经脉里一点点啃着封灵咒的边缘。啃得慢极了，每一下都费尽全力，却从来没停过。左手手腕上的铁镣忽然松了一丝，她指尖动了动，原本完全僵死的指节，居然能微微蜷起来半寸。
第二个时辰，一条筷子尖粗的小绿蛇顺着她的靴尖慢慢爬上来，凉丝丝的鳞片蹭过她沾了泥的裤脚，停在脚踝边探了探信子。沈清辞连脚趾头都没动一下。小蛇闻了半天没闻出想吃的味道，慢悠悠掉头爬走，钻进了旁边的砖缝里。
数到第四个时辰，她抬手蹭了蹭自己的胳膊，原本裹在皮肤上的驱蛇草药味已经淡得几乎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人体散出来的热气和淡淡的血气。蛇群像是同时被这股味道勾醒了，窸窸窣窣的爬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一条手腕粗的黑蛇从墙角的干草堆里游出来，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抬着三角形的脑袋盯着她，竖瞳里全是冷得发僵的饥饿。
沈清辞没跟它对视，蛇天生把直视当成挑衅。她垂下眼，用余光盯着黑蛇的动作，连呼吸都放得更轻。黑蛇在原地犹豫了好半天，才慢慢往前蹭，绕着她的小腿转了一圈，凉丝丝的信子在她脚踝的旧疤上轻轻舔了一下。
她浑身的肌肉瞬间绷成了拉满的弓，却连晃都没晃一下。
金线在她心口跳得飞快，像炸了毛的猫，隔着皮肤都能感觉到它的警惕，下一秒就要窜出来把蛇赶跑。“别动。”沈清辞在心里按住它，声音放得很轻，“你一动，它就知道我怕了。”
金线居然真的瞬间静了下来，连跳动的节奏都慢慢跟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稳得很。
黑蛇舔了半天没找到下嘴的地方，觉得这个“猎物”太硬太不好惹，慢悠悠掉头爬去了石室的另一边，盘在干草堆里不动了。
可更多的蛇往这边聚了过来。
数到第六个时辰，她脚边已经盘了三条花纹各异的蛇，小腿上缠着一条细得像绳子的花蛇，头顶石壁的缝隙里垂下来一条绿蛇，蛇头就在她脸边晃来晃去。蛇嘴里的腥气直接喷在她脸颊上，信子扫过皮肤，带起一阵细碎的痒。
她还是没动。
她不能动。哪怕指尖已经麻得失去知觉，哪怕后脊爬过的小蛇凉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也不能动。只要她动一下，这些蛇就会立刻扑上来。
她开始在脑子里翻那些没做完的事。想渔村码头咸得发苦的海风，想王老伯给她盛的那碗糊粥，想萧念趴在石头上写歪了的“海”字，想他们说好要在院子里挖的那口井，要在井边种的两棵桃树。这些事她一件都没做完，怎么能死在这不见天日的蛇窟里。
第八个时辰，她试着轻轻挣了一下左手的铁镣，铁链发出一声细碎的“哗啦”响，身边的蛇瞬间齐刷刷抬起头，吐信子的嘶嘶声密了一倍。沈清辞立刻停住动作，连呼吸都屏住。过了好半天，蛇群才重新放松下来，低下头慢慢爬开。
第十个时辰，驱蛇药的味道彻底散干净了。一条细得像线的小蛇从她领口钻进去，顺着她的脊背慢悠悠爬了一圈，最后停在后颈窝，觉得这里暖乎乎的很舒服，就安安静静待着不动了。沈清辞强压下骨子里的痒意，连脖子都没歪一下。
等数到第三万六千次呼吸，第十二个时辰刚好踩点到。
铁门上方的小窗“咔哒”一声又被拉开，明阳真人的声音带着点胜券在握的得意飘进来：“沈姑娘，十二个时辰到了，驱蛇药的劲彻底没了。你现在点头说想通了，我立刻让人给你重新抹药，热饭热菜马上就送进来，”
“你知道吗。”沈清辞忽然开口，嗓子哑得起不了调，每个字却都稳得很，“我三岁那年，被人扔进合欢宗的蛇窟，在里面整整待了三个月。第一天我哭，被蛇咬了三口。第二天我不哭了，蛇就不咬我了。第三天我饿到快死，抓了条小蛇生剥了皮往嘴里塞。”
她抬眼，视线直直对着窗口的方向。明阳真人被她看得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
“你这里的蛇，还没当年蛇窟里最凶的那一半多。”沈清辞的声音很淡，却带着点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狠劲，“不够看。”
明阳真人在窗口沉默了好半天，指尖把窗沿掐得咔咔响，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会后悔的。”
小窗“啪”的一声狠狠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怒气冲冲地走远了。
沈清辞靠在石壁上，轻轻吐出一口憋了十二个时辰的长气。后颈窝的小蛇被她呼出来的热气惊了一下，慢悠悠爬走了。
心口的金线忽然轻轻跳了两下。一长一短。
是谢长晏的暗号。隔着五间石室，隔着层层叠叠的封灵咒，他居然把这两下震动顺着金线完完整整递了过来。他在问她：你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