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我们的（第1页）

第十七天天刚擦黑，沈清辞靠在墙上刚要闭眼，忽然被一阵闷响惊醒。不是走廊里的脚步声，不是隔壁敲墙的震动，是哭声。不是普通的哭，是那种在喉咙里堵了三年、堵到肺叶发疼，终于从指缝里漏出来的哭声，像被猎夹夹住的野兽，咬着牙不肯出声，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是谢长晏。

沈清辞的血瞬间凉透了。金线在她心口疯狂乱跳，跳得她自己的心脏都跟着抽痛，那不是契约带来的生理痛感，是金线把他的情绪原封不动递了过来。她从来没感受过他这么碎的情绪：不是怒，不是恨，是一种沉到骨头里的悲，像有人硬生生把他心口长了三年的那块软肉，连血带肉地剜走了。

“谢长晏？”她抬手敲墙，三短快响，是他们约定好的“你怎么了”。

没有回应。那阵闷哭还在继续，他像是用整个手掌死死捂住了嘴，捂得手腕直抖，哭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闷得发颤。

“谢长晏！”她敲得更重，指节狠狠撞在粗糙的石壁上，蹭破了皮，渗出来的血沾在石屑里，她却半点感觉不到疼，“你说话！别憋着！”

金线在抖。不是平时那种有节奏的起伏，是像被狂风扯住的细绳子，乱晃得停不下来。它开始往她这边递碎片画面，不是清晰的影像，是他刻在神魂里的旧记忆混着当下的场景：顾长歌染满血的白衣，魔修劈下来的刀，三年前那个下着暴雨的后山小路，他拼着命跑去找救兵，回来的时候师姐的身体已经凉透了，怀里还揣着给他留的半块糖。

然后画面切回现在。顾长惜站在他面前。

不是带上来走个过场那么简单。傀儡穿着顾长歌生前最爱的那身素白裙，抬手递过来一颗糖，糖纸折成樱花的形状，和当年师姐塞给他的那颗一模一样。可傀儡的指尖碰到他手腕的瞬间，他能摸到那层皮肤底下桐木胎的冷硬；连那颗糖都是灵力凝出来的虚物，指尖一捏就碎成了灰。它在复刻顾长歌生前的每一个小动作，说每一句他刻在骨子里的话，连梨涡陷下去的深浅都分毫不差。可眼睛是空的，像蒙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冰。

他们在用他师姐的遗骸当刑具，一遍一遍往他最不敢碰的伤口上撒盐。

他不怕疼，不怕打，不怕玄霄把他吊在刑架上抽一百道鞭子。他怕的是这张和师姐一模一样的脸，怕它对着自己笑，怕它说“长晏跟我回去”，怕自己忍不住伸手去碰，指尖摸到的只有桐木的冷。

沈清辞的手在墙上攥成拳头，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掐出深深的血印。

她什么都做不了。她被锁在这间三尺见方的石室里，隔着三堵厚石墙，她过不去，冲不开锁，杀不了那些躲在暗处操控傀儡的人，也没法伸手把谢长晏从那片碎了的回忆里拉出来。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敲墙。

她开始敲。不是暗号，不是约定好的字符，就是一下一下，很慢，很稳。像当年在渔村的礁石上，她敲他手背让他别紧张那样；像他从蛇窟把她捞出来，在隔壁敲墙让她别怕那样。

咚。咚。咚。

沉实，有力，每一下都敲在两个人之间的金线上。

她不知道敲了多久。手敲麻了，指关节的血蹭得满墙都是，顺着石缝往下流，她还是没停。金线把每一下震动都稳稳传到谢长晏那边，把她的心跳，把她掌心的温度，把她翻来覆去没说出口的“我在”，全递了过去。

那阵闷哭慢慢小了。不是彻底停了，是他听见了。他咬着牙，把剩下的哭声全咽回肚子里，在忍。

她还在敲。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一个时辰，可能两个时辰，金线那边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是他回敲的。只有一下。力道很弱，却清清楚楚，没有半点虚的。

他还在。他没垮。

沈清辞停了手，后背顺着石壁滑下去，瘫坐在凉冰冰的石地上，手疼得不停发抖，却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我在。”她对着石壁轻声说，也对着心口的金线说，声音轻得像风，“我一直都在这。”

金线在她心口缓缓流动，像温乎乎的水，把她的声音、她的呼吸、她的温度，一点一点送过去。她能感觉到他那边翻涌的情绪慢慢沉下来，那种刻进骨头里的痛不会消失，可他不再是一个人抱着回忆硬扛了。

又过了半柱香，隔壁石壁上传来划痕的声响。是他用指尖沾着血写的字，笔画抖得厉害，和他平时稳得像剑锋的字迹完全不一样：

“吓着了。”

他在道歉。明明是他被人用最痛的方式往死里折磨，转头却先跟她说对不起，怕她跟着慌。

沈清辞的鼻子猛地一酸，指尖沾着自己掌心的血，在墙上歪歪扭扭划了两个字：“傻子。”

隔壁静了很久，最后慢慢传来一个字：“嗯。”

后半夜他们没再敲墙，也没再写字。两个人各自靠着石壁，金线在中间轻轻跳着，呼吸慢慢同步。一开始他的呼吸是乱的，带着点刚哭过的颤；后来慢慢跟着她的节奏，一点一点稳了下来。

沈清辞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头顶渗水的石壁，想了很多事。

她在脑子里拼顾长歌的样子，从谢长晏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里，拼出一个总爱扎高马尾、会偷偷给小师弟塞糖的师姐。她死的时候才二十岁，连剑穗都没来得及换个新的。

她在想玄霄。他要的从来不是认错，是谢长晏自己先崩溃，一个心死了的剑子，比一个死透了的剑子好用一万倍。

她在想“正道”和“邪术”这两个词。

同命契是邪术，所有人都知道。可把死去弟子的遗骸炼成傀儡，拿着她的脸和声音，往她最疼的小师弟心上扎刀子，这又算什么？

这比邪术，还要邪一万倍。

金线在她心口轻轻蹭了蹭，一下一下，像在劝她别再想了。沈清辞闭上眼，把手按在心口，隔着薄薄的衣料，摸着那根温乎乎的线。

“谢长晏。”她在心里轻声说。

金线跳了一下。他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