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来别离(第2页)
消息发送完毕,她把手机放在膝盖,目光空洞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轿车接连驶过数个十字路口,明暗光影交替在玻璃上一闪而过,像在来回穿梭漫长隧道。短短几分钟等待,却漫长得如同数个钟头,手机终于轻轻震动,他的回复弹出屏幕:“我只是希望你现在能多把心思放在自己的学习上。”
短短一句话,没有斥责,没有疏离,却让沈念慈心口骤然一沉。指腹轻轻反复摩挲冰凉屏幕边缘,像是想要抚平字句带来的酸涩失落,沉默半晌,再次敲下一行文字:“好,我知道了,我现在要暂时先走,回美国处理家事,等处理完所有事情我会回来找你。”
发送片刻,屏幕弹出简洁回复单字:“好。”
沈念慈盯着这个轻飘飘的“好”字,静坐两秒,心底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委屈,犹豫再三,又打出一句藏了许久、从未直白吐露的身份信息:“我本来就是美国人。”
文字发送完毕,她直接将手机翻面扣在膝盖,不再查看后续回复,侧脸贴在冰凉车窗,视线放空望向高速两侧连绵绿植。脑海里不受控制一遍遍回放爷爷的模样:华尔街办公室光亮办公桌、一副擦得锃亮金丝眼镜、每次见面把年幼的她抱在腿上、每年感恩节饭后悄悄塞给她一枚家族纪念硬币、纽约庄园书房里那句温柔期许——念念,你不是立志要当医生吗,爷爷等着你来治好我。
那时窗外初春枫树刚冒新芽,老人眉眼温和,全然想不到那是祖孙二人最后一次相见。过往细碎温暖回忆如同散落锋利碎玻璃,一幕幕在脑海清晰浮现,心口阵阵抽痛,眼眶酸胀滚烫,面上没有落下一滴眼泪,放在腿上的手死死攥紧,指节用力泛出青白。所有温暖过往一一掠过,她无力捡拾,只能任由悲伤层层包裹自己。
轿车一路直达私人航空FBO专属航站楼,无需排队候机,停机坪上自家范德比尔特家族专属私人飞机早已就绪,银白色机身在日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登机舷梯平稳放下,机组工作人员整齐站在舱门一侧等候。
沈瑾言提前接到消息,早已在停机坪等候,看见轿车驶来立刻上前,主动接过她手中行李箱,侧头看向妹妹苍白失神的面孔,没有多说半句家中变故,只轻声道:“走吧。”
沈念慈缓缓起身下车,脚步虚浮走向登机舷梯,走到地面与舷梯衔接的交界位置时,脚步骤然停住,短短一步的距离,她伫立许久。单手从口袋摸出手机,屏幕依旧停留在刚刚发送那句“我本来就是美国人”的聊天界面,对话框下方没有任何新消息弹出。
大拇指在拨号、返回两个按键之间来回迟疑,指尖悬停屏幕上空久久不肯落下,心底无数话语想要发送,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僵持许久,她长长吐出一口压抑浊气,指尖长按电源键彻底关闭手机,塞进行李箱内侧夹层,不再触碰,抬脚踏上金属舷梯,一步步走入机舱。
机舱内部宽敞安静,她独自坐在靠窗座位,后背倚靠柔软皮质座椅,双眼轻轻闭合。耳边是飞机引擎预热低沉厚重的嗡鸣,周遭机组人员沟通的声响全都隔着一层朦胧距离,恍惚间又想起自习楼四楼那张长桌、提前松开瓶盖的水、悄悄盖在肩头的灰色外套、刻着他名字缩写的钢笔。
飞机缓慢滑行,逐步抬升高度,冲破层层云层。下方北京城市地面慢慢缩小,化为一块灰绿色精细棋盘纹路,转瞬被厚重纯白云海彻底遮盖。她没有再掀开遮光板望向外界,也没有拿出关机的手机,扯过身旁薄外套大半盖住半边脸颊,在持续低沉的引擎轰鸣里,疲惫沉沉席卷全身,半睡半醒之间,心底像是轻轻合上一本夏日专属书本,一扇温柔小门缓缓落锁,悄无声息。
与此同时,燕大男生宿舍内,顾霆深独自坐在床边床沿,桌面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他抬手拿起,目光落在那句“我本来就是美国人”上,指尖轻轻停留在屏幕,久久没有移开视线。美国人。短短三个字,像一道突如其来、无从解答的陌生难题,横亘在两人之间。
往日零碎片段一帧帧涌入脑海:她说暑假暂住亲戚家中、说起来自外地、提及暑假结束要回到原本生活的地方,过往所有含糊说辞此刻全部串联在一起。他从前不是不曾好奇她的过往出身,只是心底默默留存一份耐心,以为时机到了,她会如同分享习题、分享日常一般,自然而然主动和他坦诚一切,从未刻意追问分毫,却从没想过会以这样仓促别离的方式得知真相。
反复将那行文字默读三遍,他指尖点开输入框,一字一顿敲下叮嘱:“落地记得跟我说一声。”按下发送键,他静静等候良久,对话框始终沉寂,没有半分回信弹出。
顾霆深将手机平放书桌,后背向后倚靠椅背,侧脸望向宿舍窗外。白日天光缓缓褪去,暮色层层笼罩校园,宿舍楼对面成片树木化作深灰模糊剪影,街边路灯尚未按时亮起,整片天地安静沉寂。他沉默静坐许久,伸手从书包侧袋取出那支沈念慈赠送的钛合金钢笔,光滑金属笔身在室内灯光下折射出温润柔光,指尖轻轻握住笔杆,反复摩挲侧面镌刻的G。T。S字母,脑海清晰浮现她伏案刷题的模样,垂首时长睫毛落在颧骨投下浅浅阴影,偶尔走神偷看他,被发现后慌忙低头假装审题。窗外稀薄暮色透过窗帘缝隙,在桌面拉出一道狭长亮痕,他拿起钢笔又轻轻放回桌面,来回反复数次,心底空落落的,满是突如其来的茫然与牵挂。
那一晚他迟迟无法入睡,桌上手机全程静置,锁屏页面再也没有亮起过任何消息提示。凌晨时分才勉强躺下,次日清晨睁开双眼,第一件事便是伸手摸向桌边手机,屏幕一片漆黑,没有任何未读消息。他静坐床边许久,心底牵挂无处安放,才起身前往洗漱间,往日每日八点奔赴自习楼的习惯,此刻忽然失去了奔赴的意义,四楼靠窗长桌,再也不会准时出现那个抱着医学期刊、揣着速写本的小姑娘。
大洋彼岸纽约,时差相隔整整十二小时,沈念慈抵达市中心公寓后,独自走进主卧,拉开床头柜最底层抽屉,将这台暑期使用的手机塞进抽屉最深处,重重合上柜门。
自此这台国内手机彻底封存,一锁便是漫长十年。顾霆深每个月一号都会按时为这个号码充入话费,始终维持号码畅通,却自始至终,再也没有等来一条来自她的消息、一通来电。
此刻二人谁都无从预知,这场仓促、毫无预告的别离,会硬生生隔开整整十年光阴。往后再次重逢的契机,是一间手术室、一份厚厚的纸质病历,是当年那句“我想成为医生”的遥远诺言终于兑现。今夜此刻,所有绵长等待、跨洋思念都还未拉开序幕,少年握着钢笔空守一张空桌,少女远隔重洋深陷丧亲之痛,隔着整片太平洋,各自揣着同一份未说出口的心动,独自熬过漫长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