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城相望（第2页）

三点十分，他拿起外套，推门而出。

医院楼下的咖啡厅冷气充足，温柔隔绝了外界的燥热喧嚣。顾霆深选了靠窗最僻静的角落落座，点了一杯美式，安静静坐等候。咖啡渐渐冷却，杯口凝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无心品酌，不翻手机、不看文件，周身褪去所有职场凌厉，只剩一场无声的枯等。

玻璃窗雾色朦胧，揉碎了门外的天光与人影。络绎不绝的白大褂穿梭往复，素色衣角掠过视野，每一次相似的轮廓掠过，都让他目光微凝，而后再度轻轻落空。整个下午，时间被拉得绵长稀薄，外界的喧嚣尽数虚化，他眼底只剩门诊楼那一道进出的门。

四点半，手机轻微震响，打破一室沉寂。

屏幕亮起，沈念慈的消息干净利落，落在空白的对话框顶端：【七点。老地方。】

他垂眸静看片刻，指尖轻触屏幕，只回一字：【好。】

没有多余问询，没有刻意寒暄。十年隔阂横亘在前，两人的相处始终带着这种克制的默契，寥寥数字，便抵过千言万语。他放下手机，端起冷透的咖啡饮尽，唇间清苦绵长，刚好衬得心底那点浅浅安稳愈发清晰。

夜色初临，晚风褪去白日燥热，添了几分微凉湿润。

顾霆深抵达私房菜馆时，沈念慈已然在座。依旧是昨日靠窗的僻静卡座，她换了一身藕粉短袖，黑发低束，碎发软贴鬓角，褪去了手术室终日紧绷的凌厉，眉眼柔和，多了几分松弛的烟火气。

桌前摆着两杯柠檬水，其中一杯吸管微微变形，显是她已静坐许久。听见脚步声，她抬眸看来，目光在他脸上淡淡一停，没有多余情绪，只轻轻抬了抬下巴：“坐。”

语调平和自然熟稔，是久别重逢后，小心翼翼找回的相处分寸。

顾霆深落座，她顺手将菜单推过来：“你点。”

他接过翻了两页，未做过多犹豫，合页唤来服务员，报出的菜式尽数清淡温和，无半分辛辣：“清蒸鲈鱼、白灼菜心、冬瓜排骨汤，一份米饭。”

沈念慈倚着椅背静静看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语气轻浅无波：“昨天一桌辣菜，你全程没拦，今天倒半点都不让碰了。”

顾霆深抬眸，目光落于她清丽眉眼间，声线低沉温敛：“你吃舒服就好。”

没有直白的关怀，仅此一句，便藏着不动声色的关心。沈念慈指尖微顿，没再接话，亦没有反驳，端起柠檬水轻抿一口，将心底细碎的波动尽数压下。

菜品陆续上桌，热气温软，鲜香清淡。沈念慈拿起筷子，进食姿态安稳规整，动作轻缓利落，每一次起落都分寸得当，不见半分浮躁。

席间安静，却无半分尴尬。不同于昨夜试探拉扯的疏离，此刻的静默，是两人默许的适配与妥协，是跨越十年后，慢慢磨合出的松弛氛围。

片刻后，沈念慈放下筷子，抬眸直视着他，问话直白却轻柔，藏着不易察觉的在意：“下午去哪了？”

“医院楼下。”顾霆深如实应答，不遮掩，不解释。

她眸光微定，轻轻追问：“等了很久？”

“不久。”

两句极简对答，轻轻带过他整个下午的枯等。彼此都心知肚明话语里的留白，却谁都不愿点破。沈念慈看了他两秒，终究收回目光，低头舀了勺汤，慢慢抿过，将所有未尽的问句尽数咽下。

“你奶奶的手术定了陈主任。”她似随口确认，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

“嗯。”

“定了主刀，还特意过来吃饭？”她抬眼，眼底藏着一丝浅淡的犹疑，像在问他，又像在自问。

顾霆深静静望她片刻，窗外灯火落在他深邃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暗流，语调却依旧平稳无波：“不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