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缝隙（第1页）

项目部那台旧打印机又卡住了。老张蹲在旁边拍了半天侧板，机器纹丝不动。

陆砚从工位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打开侧盖，手指顺着出纸方向把那页卡住的纸慢慢抽出来，又翻到机器背面，把碎纸屑从胶辊上清理干净。

合上盖子，重新启动，机器嗡地一声活了过来，吐出一张完整的图纸。

他抽出来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重影，转身递过去：“下次卡住了，不要硬拽。先把侧盖打开，顺着出纸方向抽，不会伤到胶辊。”

老张抱着图纸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小子，什么都会修一下？”

陆砚已经转身往工位走：“修过一次，记住了而已。”

林微站在自己工位旁边，全程没有动。她看着他蹲下去、手指伸进机器内部、抽纸、清理、合盖、启动，一气呵成。

做完之后没有看任何人，没有等谁来夸他，就那么走回去了。她以前也见过他做这种事，帮别人解决问题，一句话不说就走。

但今天她第一次想：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等任何人感谢他。他对她做的那些事——帮她过验算、替她拧开门锁、在打印机旁边等她合上盖子——也从来不是为了让她感谢。

她忽然觉得，这比验算本身更让她想记住他。

下班前，林微拿着文件夹走过来，站在他工位旁边。他正在低头整理图纸。

“今天下午的事，谢谢你。”

陆砚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说打印机？”

“不是打印机。是下午开会的时候，我卡住的那个问题。”她站在他旁边，没有立刻走，“其实你帮我解决了两次。第一次你不知道我在看你，第二次你知道我在看你，但还是走过去了。”

陆砚低头继续整理图纸：“打印机的问题是我刚好会修。”

“我注意到你修打印机的时候，没有看我一眼。”

陆砚的手指在图纸上停了一下：“因为不需要看。机器在那里。”

她站在原地没动。办公室里其他人已经陆续走了，灯管灭了一半，只剩下他们头顶这一排还亮着。

空调出风口吹下来的风带着一股干燥的暖意，把她耳侧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反复好几次。

她手里那只文件夹的边缘贴着桌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往前倾了一点点，文件夹的边缘几乎碰到他正在整理的那叠图纸。她的呼吸落下来，很轻，落在他低头时露出的后颈上。

“那你今天下午——”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刻意压着，“你帮我验算的时候，是因为机器在那里，还是因为我在那里？”

陆砚的手停在纸面上。他没有抬头。他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自己后颈的皮肤上，温热而均匀，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淡的皂香。

他只要稍微偏一下头，就能看见她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文件夹抵在桌角，整个人微微向前倾着，影子落在他面前的图纸上，把那一行标注盖住了一半。

他沉默了几秒。

“你站在打印机旁边的时候——”他说，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你看着我把侧盖合上。你手里那沓图纸，最上面那一张的边角被你捏出了折痕。你没有催我。你只是站在那里，等我把机器修好，然后把图纸理好，敲了一下纸面，走了。”

他直起身来，偏过头。

她离他很近。近到他这个偏头的动作，鼻尖几乎擦过她垂下来的发梢。她的眼睛正看着他，目光没有躲，嘴唇微微张着，像在等他把那句话说完。

“林微。”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很平。

她握着文件夹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收紧。

“机器在那里，”他说，“你也在那里。但我修机器，是因为机器坏了。我看你，是因为你站在那里看我。”

她的呼吸顿了一拍。胸口起伏了一次，比之前深。她低头看着他，文件夹从桌角滑下来，纸页散了一地，她没有去捡。她的手指还维持着握文件夹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指节微微蜷着。

陆砚弯腰去捡。她比他先一步蹲下来，手伸向同一页纸。两个人的手指在纸面上碰到了一起。

她的指腹贴着他的指节，停了一秒。那一秒很短，短到办公室头顶的灯管都来不及闪一下。但她没有立刻收手，他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