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船(第1页)
岑叙白在档案室待到凌晨两点,才把1986年那场船难的资料凑齐。
海事处的旧档案,是关靖山帮她调的。她只说要查湛氏航运的旧底子,关靖山没多问,一个电话就办妥了——他在这个圈子里做了二十八年,人脉不是白攒的。
那艘船叫"湛氏三號"[湛氏三号],是一艘三千吨级的货轮,1986年11月在离岛以南的公海沉没。官方报告写得很简短:夜航期间遭遇恶劣天气,船体倾覆,全船十二人无一生还,包括当时在船上的湛氏航运总经理湛定邦。
岑叙白把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报告里说,湛定邦当晚是"出海視察"[出海视察]船队航线。可一艘总经理要视察,为什么会选在夜里?为什么随行的不是秘书和助理,而是押着一批货的货轮?为什么沉船的位置,偏离了报告上标注的航线整整十二海里?
还有——沉船之后,海事处只做了一次搜索,就草草结案。报告末页的结案签名,不是当时负责调查的主管,而是"由上级代签"。
上级。代签。
岑叙白的手指停在那个签名上,指尖发凉。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签名了——在她父亲的那份"意外身亡"调查报告上,签的也是"上级"。
她合上档案,看了看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第二天中午,岑叙白坐船去了長洲[长洲]。
她要找的人叫石伯,退休前是海事处的高级驗船師[验船师],1986年那场船难,他是第一批到场勘查的人之一。资料显示他在船难后两年就提早退休了,搬回長洲老家,开了一间卖渔具的小铺子。
岑叙白找到那间铺子的时候,石伯正坐在门口晒太阳。他七十出头,头发全白了,皮肤晒得黝黑,脸上的皱纹像海图上的航线一样深。
听到岑叙白说明来意,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你係廉署嘅人?"[你是廉署的人?]
"係。"岑叙白说,"我想同你請教下,1986年湛氏三號嗰單船難。"[是。我想跟你请教下,1986年湛氏三号那单船难。]
石伯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往屋里走,丢下一句话:"入嚟坐。"[进来坐。]
岑叙白跟着他走进铺子后面的小厅。石伯给她倒了一杯茶,自己坐在藤椅上,手里捏着一根烟,没有点。
"你問呢單嘢,"他说,"係咪湛家後生嗰個叫你嚟?"[你问这单东西,是不是湛家后生那个叫你来的?]
"邊個?"[哪个?]
"湛凜。"石伯说,"佢十年前嚟搵過我。"[湛凛。他十年前来找过我。]
岑叙白愣住了。
"湛凜……十年前搵過你?"[湛凛……十年前找过你?]
"係。"石伯把烟放下,声音很低,"嗰陣佢啱啱接手湛氏,廿一歲。佢嚟問我,佢老竇嗰單船難,有冇問題。"[是。那时候他刚刚接手湛氏,二十一岁。他来问我,他老爸那单船难,有没有问题。]
"你點答佢?"[你怎么答他?]
石伯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墙角,打开一个旧木箱,从里面翻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递给她。
"你自己睇。"[你自己看。]
岑叙白翻开笔记本。里面是石伯当年勘查船难的记录,字迹工整,但有几页,被人用红笔重重地划了线。
她一行一行读下去,越读,心越沉。
"湛氏三號"的沉没位置,比官方报告标注的偏了十二海里。石伯当时就提出了异议,要求重新定位勘测。但第二天,他就收到通知——"呢單嘢,由上面接手,你唔使理。"[这单东西,由上面接手,你不用管。]
"上面"接手之后,搜索就草草结束了。石伯不甘心,自己偷偷请了潜水员下去看过一次。
笔记本的最后,记着一行字,被红笔反复划了三遍:
"船底有爆裂痕跡,似係內部爆炸。唔似天災。"[船底有爆裂痕迹,像是内部爆炸。不像天灾。]
岑叙白抬起头,看着石伯。
"你當時,將呢個發現交咗俾邊個?"[你当时,把这个发现交给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