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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秦(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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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苏从机场打车到秦陵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姑娘,这大晚上的,一个人去那儿?」苏苏说,我就走走,司机没有再问。

车停在遗址公园外围,那条没有路灯的土路,苏苏付了钱,推开车门,夜风裹着黄土味扑面而来,手机屏幕亮着,电量满格。她打开手电筒,光柱劈开黑暗,照在碎石和硬土混合的路面上,和那天一样,一样的路,一样的夜,一样的风,她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脚下的碎石硌着鞋底,发出沙沙的声响,草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有黑影般的矮丘,像蹲伏的巨兽,她走了很久,走到腿发软,走到膝盖发酸,她停下来,站在荒草中间,四野无人。

「政!」她喊了一声,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把她的声音吞掉了,连回声都没有。

她又喊了一声,更大声,「政!」还是没有人回答,她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喊。喊到嗓子哑了,喊到再也喊不出来,她走不动了,蹲下来,然后坐在地上,黄土很凉,隔着裤子渗进来,她把玉佩从脖子上取下来,攥在手心里,青白色的玉,温润的,还带着体温,小篆的「苏」字,笔画很细,刻得很工整,他刻的,是他刻的。

「为什么上次回去了,为什么这次回不去?」她的声音低哑,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荒草沙沙作响,她坐在地上,攥着玉佩,哭了很久,不是梦,玉佩在,不是梦,天边有一线灰白色的光,像一条细细的裂缝,天亮了,她在地上坐了一夜。

她回了民宿,推开门,她倒在床上,攥着玉佩,闭上眼睛。

梦里,她看见了他,他坐在偏殿的卧榻上,手里握着一卷竹简,芷跪在旁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殿内没有点灯,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银白,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政!」她喊,他没有抬头,她冲过去,伸手去抓他的手臂,手指穿过去了,什么都没有碰到,她站在他面前,离他只有一步。他看不见她,她喊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喊,他听不见,她站在他面前,哭着喊他,他坐在那里,握着竹简,一动不动。

她猛地睁开眼,天花板,日光灯,关着的,窗帘外面,天已经暗了,傍晚了,她躺了整整一天,她坐起来,把玉佩举到眼前,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她下楼,在路边的小店买了一根吊坠绳,黑色的,细细的,她把玉佩穿上去,戴到脖子上,塞进衣领里面,玉佩贴在胸口,温温的,她摸了摸,隔着衣服,能摸到那个字的轮廓。

晚上,她又去了那条路,一样的路,一样的夜,一样的风,她站在荒草中间,攥着玉佩,没有光,什么都没有,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晚上,她又去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每一天都是一样的,夜风,黄土,荒草,碎石,没有光,什么都没有,第八天,她没有再去,她站在民宿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不是放弃了,是知道回不去了。

她在西安又待了几天,去了回民街,吃了羊肉泡馍,去了城墙,租了自行车骑了一圈,去了碑林,看了那些秦朝的刻石,她站在那些石碑前面,看了很久,秦篆,她认得的,每一个字都认得,他教的,她站在碑前,眼泪就掉下来了,旁边的人看她,她不管,她站在那,哭完了,擦擦脸,走了。

又过了几天,她回了家,父母问她在西安都干了什么,她说转了转,散散心,母亲看她瘦了,心疼,天天给她炖汤,她喝着汤,笑着说没事,她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她跟朋友出去吃饭、逛街、看电影,她笑,她说话,她活着,和所有人一样,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有一个地方,谁也进不去,只有一个人能进,那个人在两千年前。

第二年秋天,她又去了西安,这一次,她没有去那条土路,她去了兵马俑博物馆,找了份工作——在一支考古队做助手,帮忙清理陶俑表面的浮土。她蹲在坑边,用小刷子一点一点地刷,刷着刷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旁边的同事问她怎么了,她说灰迷了眼,她擦了擦脸,继续刷,她干了一年,每天蹲在坑边,和那些陶俑在一起,她知道,这些陶俑,是他的人,他们守着他,守了两千年,她蹲在他们中间,有时候会想——他走的时候,知道这些人还在守着他吗?她辞职的那天,站在博物馆外面,风吹过来,带着黄土味,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她在西安买了一套小房子,不大,一居室,又在城墙根底下租了个店铺,窗户对着一条小巷,巷子里有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叶子密密匝匝的,遮住半边窗。她把店铺收拾得很干净,卖书,卖文创,书都是关于秦朝的,关于他的,她收集了几百本,各种版本,各种语言,摆在架子上,整整齐齐,文创也是,兵马俑的摆件、冰箱贴、书签、明信片,她自己设计,自己找工厂做,小篆的「秦」字,小篆的「政」字,小篆的「始皇帝」。她把那枚玉佩的样子也做成了吊坠,挂在收银台旁边,生意还不错,来西安旅游的人多,对秦朝感兴趣的人也多,她跟他们讲秦朝的历史,讲兵马俑的故事,讲统一六国的战争。

夜深了,关了店,她一个人坐在窗前,桌上摊着她写的东西,她把这些年的事都写下来了——怎么穿越的,怎么遇到他的,怎么在偏殿里等他的,他带她去咸阳城看集市,他在黑暗里抱着她的腰,额头抵在她身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刻了一枚玉佩给她,上面是「苏」字,她一字一句地写,写陪他的那些年,写完了,装订成册,放在枕头底下,想他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她靠在窗前,摸着胸口的玉佩,温温的,贴着心口,她走的时候,是二十七年,他三十九岁,按古人算法是四十岁,她记得史书上写的——始皇三十七年,崩于沙丘,她不知道他最后那几年是怎么过的,不知道他有没有再去偏殿,不知道他有没有坐在矮几前发呆,不知道他有没有在深夜批完竹简之后,叫一声「苏苏」,没有人回答,她也不知道芷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出宫,有没有回家,有没有在某个傍晚,推开偏殿的门,喊一声「娘子」,没有人回答,应该很难过吧,她想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抬手擦了擦,擦不干净。

她低下头,看着胸口的玉佩,青白色的,小小的,贴着心口,「政」,她叫了一声,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窗外的树沙沙作响。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树梢上,银白一片,她坐在窗前,摸着玉佩,看着月亮,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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