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侯(第1页)
成蟜叛乱的事,前后用了一个月才彻底处置完毕。
苏苏是从嬴政偶尔的只言片语里,一点点拼出全貌的,他从不在她面前多谈朝政,多数时候来偏殿,只是静坐片刻,喝一杯水,有时一言不发,可偶尔,他会淡淡提上一两句,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屯留军吏,四百七十三人,皆斩。」
他说这话时,声音平得像念一份简牍清单,苏苏坐在对面,端着水杯未动,只静静看着他,他目光落在灯焰上,没有看她。
「寡人已批。」
苏苏没有作声。
「城中百姓,迁临洮。」嬴政又道,「寡人亦批。」
沉默片刻,他极低地重复了一遍:「寡人已批。」
苏苏放下水杯,轻轻唤他:「政。」
嬴政抬眼望她。
「你批了,」她说,「你是王,王做该做的事。」
嬴政看着她,沉默许久:「寡人有时在想,寡人今日所做,后人会如何评说。」
苏苏一怔,她从没想过他会问这个,一个二十一岁的秦王,在处置完胞弟叛逃的残局后,于一盏油灯前,问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后人会怎么看我。
她想把真相告诉他:后人会骂你两千年,说你暴虐苛酷,不会有人记得你灯下那句「寡人不欲杀之」。
可她终究没有说。
「后人如何评,是后人的事,」她轻声道,「你此刻要做的,是你该做的事。」
「汝常如此言。」
「因为这是对的。」苏苏道,「你行你所当行,后人言他们所言,你不能因怕后世骂名,便不做王该做的事。」
嬴政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汝,较寡人更为通透。」
「我是旁观者。」苏苏笑了笑,「旁观者清。」
「旁观者。」他重复这三个字,「汝仍自视外人。」
苏苏愣了愣。
「寡人以为,」嬴政平静开口,「汝已是局中人。」
油灯光影落在他脸上,依旧沉静。
他在告诉她一个事实——无论她自己如何定位,在他眼里,她早已不是看客。
苏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握过手机、敲过键盘,如今只能端水、展简、在灯下静坐,那些后世的一切,都已遥远。
「我不是旁观者了。」她轻声对自己说。
嬴政没有接话,只端起水杯,慢慢饮了一口。
那夜,他在偏殿坐至很晚才离去。
成蟜之事刚了,咸阳城内便又有新的流言传开。
苏苏是从芷口中听来的。
「娘子听闻否?」芷送午膳时,声音压得极低,「长信侯又得封赏。」
苏苏心头一顿:「长信侯?」
「乃太后亲封。」芷点头,「封地山阳,甚广,河西、太原之地,亦一并赐之。」
苏苏指尖在碗沿骤然停住。
长信侯——嫪毐。
她怎会不知,史书写得明明白白:秦王政八年,嫪毐封长信侯,食邑山阳、河西、太原,权倾一时,门客数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