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第1页)
从咸阳城回来之后,苏苏在偏殿里魂不守舍。
芷端来的饭食她吃了,但没尝出味道。,芷跟她说话她应了,但没记住说了什么,她坐在窗前,抱着膝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
他是嬴政。
这个念头开始冒头,像一颗种子在土里拱,压不住,按不下,她在咸阳城的集市上看竹简的时候,他在旁边问她「《商君书》何者为要」,她站在石桥上的时候,他站在她旁边,说「成蟜是吾旧识」,马车穿过咸阳城的时候,街上的人看见那面黑色的小旗,纷纷避让,低头行礼。
那不是对普通「公子」的礼。
在秦国,黑色是王的颜色,她在论文里写过这句话。
苏苏懵了,心里只剩一声巨大的惊叹。
她怎么就没早点反应过来?
公子政,王族,对秦国的军政了如指掌,对六国的形势分析得头头是道,吕不韦、李斯、王翦,这些人在他嘴里像自家院中人一般熟悉,他说「成蟜是吾旧识」的时候,语气平静,但握在栏杆上的手指,指节发白。
除了嬴政,还能是谁?
苏苏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没有云,阳光照在院墙上,把灰色的砖瓦照得发亮。
她想了一晚,想了很多。
如果他真的是嬴政——那她这几天都在干什么?
她在他面前啃面饼,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毫无形象可言,她问他「你是做什么的」,问他「你一个人住这儿」,问他「你有没有觉得今晚的月亮很好看」,她说「你们秦国」,她说「你这个人挺有意思」,她说「谢谢你带我来」。
她叫他「政」。
从一开始,她就叫他「政」,像叫一个普通人。
苏苏把脸埋进膝盖里,想低呼一声,又强行忍住。
他选择不告诉她,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他不想失去一个不怕他的人?
苏苏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感动,是……她说不清楚,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坐在王座上,身边全是算计和试探,连一个能叫他「政」的人都没有,他遇到一个迷了路的傻姑娘,傻姑娘不知道他是谁,把他当普通人,跟他聊天,跟他说笑,跟他说「今晚的月亮很好看」。
苏苏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
她得确认,她不能只凭猜测就下结论,万一猜错了呢?万一他真的只是一个叫「政」的王族子弟呢?她跑过去问「你是嬴政吗」,对方一脸茫然,那她就尴尬了。
但她心里有个声音,说她没猜错。
苏苏走到门口,推开门,芷站在廊下,正在和另一个侍女说话,看见她出来,转过身行了个礼。
「芷,」苏苏说,「我想见公子政,你能不能……帮我去请一下?」
芷愣了一下。「娘子要见公子?」
「嗯。」苏苏顿了顿,「如果他不忙的话。」
芷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婢去禀报。」
苏苏点了点头,走回屋里,在矮几前坐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现在的样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深衣,腰带,头发用发带束着,还算整齐,她摸了摸脸,还好,没有面饼渣,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把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
她在干什么?她在紧张?在见秦始皇之前紧张?
苏苏把手放下来,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不对,她不是在见秦始皇,她是在见政,那个给她治伤的、带她去咸阳城看集市的人。
不管他是不是嬴政,那个人是真实的。
她深吸了最后一口气,把拳头松开。
嬴政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芷在外面通报了一声,推开门,嬴政走进来,还是那身黑色的深衣,腰间挂着那枚墨绿色的玉佩,他进门的时候,苏苏注意到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在走进一个他还拿不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