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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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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睡相不算好看——脑袋歪向一侧,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声轻而绵长。膝盖上包扎好的麻布条在睡梦中被蹭松了一点,露出一小截青绿色的药膏。

嬴政坐在几案后面,看着她。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她的脸有些圆润,皮肤不算白,脸上没有任何妆饰,干干净净的一张脸。

嬴政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不是因为她不好看,而是因为她太……寻常了。寻常得不像话。她不施脂粉,不戴珠玉,头发散着,穿着他从未见过的奇服,蜷在他殿门边的模样,像一只跑累了便随意栖身的野猫。

她不曾向他行礼。不曾自称「民女」或「妾」。不曾用一句敬称,她张口便唤他「你」——发音与时下言语不同,他初听时还微顿了一瞬,才明白其意。

她问他「你是做什么的」,问他「你一个人住这儿」,问他「你叫什么」。

每一句话,放在此刻的秦国、放在咸阳宫中,都是足以论罪的冒犯。

可她浑然不知。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此处是何地,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何人。她只是迷了路、受了伤,推错一扇门,看见了一个年轻人——一个在她眼中,无特殊的年轻人。

而后便安然坐下,与他说话。

如两个寻常人,在寻常处,偶然相逢。

嬴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缓缓移开。他拿起案上竹简展开,却一个字也未曾入目,放下,又拿起,复又放下。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并非笑她,而是笑这桩事本身。他是秦王,秦国之君,整个关中最握权柄之人,可此刻,他坐在偏殿之中,对面坐着一个不识他身份的女子,靠着门框酣睡,而他竟在思量——

是否要将她唤醒。

嬴政起身,走到门边。夜风从缝隙钻入,拂动衣袂。他低头看了眼苏苏,她睡得沉实,全无醒意,呼吸轻软,微带鼻音。

嬴政沉默片刻。

而后推门出去。

门外两名侍卫立如松柏,见他出来,齐齐垂首,姿态恭谨。

嬴政未曾看他们,只立在廊下。月光破云而出,落在他面上,将眉骨阴影拉得很长。他静了静,开口道:

「殿中女子,勿令其知寡人身份。」

两名侍卫同声应:「诺。」

嬴政稍顿,又补一句:

「若有问询,称寡人为公子政。」

「诺。」

公子政。

这是他在邯郸时的名号。那时他还不是秦王,只是寄人篱下、朝不保夕的秦国王孙。当年唤他「公子政」的人,大多已埋于秦军铁蹄之下。

嬴政转身,推门回殿。

他立在苏苏面前,垂目看她。她换了个姿势,头从门框滑下,脖颈拧着极不舒服的角度,却依旧睡得浑然不觉。

嬴政看了她片刻。

然后转身,吹灭了油灯。

殿内陷入黑暗。

他再推门出去,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绵长。他沿回廊缓步而行,脚步声在空寂宫中回响,渐远渐轻。

「备车。」他对身旁侍从道,「回宫。」

「诺。」

咸阳宫正殿隐在夜色里,如蛰伏巨兽。嬴政登车,车厢内一片幽暗。他倚着车壁闭目,脑海里却浮起一张脸。

小小的,下颌微尖,睡时唇瓣微撅,看着有些憨拙。

她唤他「你」。

嬴政睁开眼,望向车窗外掠过的夜色。咸阳城灯火远缀,如散落在地的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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