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夫(第3页)
周玲说:“那行,以茶代酒,小姑父,我先干了。”
她端起自己那杯饮料,仰头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响亮又自然。
那声“小姑父”已经被放进了空气里,像一道已经确认过的折痕,不再需要被反复打开,也不会自己合拢。
饭后,堂姐端了一盘切好的橙子出来。
橙子皮被剥成一条完整的螺旋,落在盘边。
盘子在桌面上转了一圈,堂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这橙子甜不甜我不知道,反正你姐夫挑的。”
她正在喝茶,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那盘橙子上——她看见那袋橙子是他在水果摊前提了一路的那一袋。
他也看见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那是我买的”,只是把它放在桌面上,像一个已经完成的任务,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抵达终点。
堂姐看了一眼那盘橙子,又看了一眼他,然后转回去收拾碗筷。
那一眼很短,像是已经确定完了所有细节,不再需要重复确认。
从堂姐家出来的时候,路灯已经亮透了。
四个人并排走在回公司的路上,夜风凉凉的,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响。
周玲走在最前面,罗晓雯跟在她旁边,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偶尔笑一声。
他和她走在后面,中间隔着半步——但那半步已经不是隔阂了,只是一种自然的间距,像两条线在同一个方向上延伸,彼此确认过方位之后,就不再需要时刻紧贴。
他手里还拎着那袋橙子,堂姐硬塞回来说“拿回去吃”,袋子上的提手在他指间微微晃动。
她走在他旁边,侧过头看了一眼那袋橙子,没有接话,但也没有移开目光。
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周玲先拐进了侧门,罗晓雯跟上去,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笑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走廊里。
路灯下只剩下两个人。她没有立刻走,他也放慢了脚步。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小姑父’这个称呼,你刚才听见了?”
他说:“听见了。”
她又说:“感觉怎么样?”他想了想:“还行,比我想象中自然。”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那袋橙子,你拿回去吃,别放坏了。”
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合拢,门缝里的光被收走之后,整条巷子只剩下路灯和他脚下那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
他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袋橙子——橙子的表皮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暖黄色的光泽,像是一整条街的灯火都被收进了那只袋子里,正在他的位置上安静地落稳。
那袋橙子不重,但它拎在手里的时候,像是把今晚所有的话都收进了同一个重量里——堂姐在厨房里说的“那这些菜分开切”,堂姐夫在客厅里说的“稳当就行”
周玲在饭桌上喊出的那一声“小姑父”,她推门前说的那句“别放坏了”——那些声音在他身上逐一落定,像是有人正用自己的方式,替他走完他自己还没有来得及走的那一段路。
然后他转身,慢慢走回宿舍。
那袋橙子还在手里,像一个已经被确认过的位置,正在他自己的路径上慢慢地收拢。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风还在吹。他知道那声“小姑父”已经被放进了今夜的空气里,不会再被收走。
它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以它自己的方式,在他还不需要知道的时候,沿着他自己的方向慢慢走过来。
然后他关上窗户,在黑暗里躺下来,侧过身面朝窗外那道光,闭上了眼睛。
夜风还在吹,沿着他没有走完的路,一段一段地铺开。
而那袋橙子还放在桌上,像一枚已经校准好的指针,正在它自己的位置上,等着明天他自己走过去取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