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第2页)
“车里面的人下来了,问我为什么这么小就出来摆摊。”
“我把我的经历跟他说了。”
“他听完之后给了我一张名片,说如果哪天不想摆摊了,就去找他。”
他安静了一会儿:“我问他:跟你干,能给我吃饱饭吗?他说能,我就收下了那张名片。”
记者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让那句话先在自己的位置上走完一段路,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十五岁在街上摆摊的时候,见过环卫工人吗?”
游默说:“见过,何止见过。”
他沉默了片刻:“那是发生我三个流浪的时候!有一次我饿得最难受的时候,在街上翻垃圾桶找吃的。”
“有个环卫工人看到了我,问我什么情况。”
“我跟他说了我的事,他听完之后,把他自己的早餐给了我,说‘别翻垃圾桶里的东西了,不干净’。”
他低下头,像是在让那段记忆沿着自己的方向重新走完一遍:“后来我又见过他两次,他都会多带一点吃的放在路边。”
“他没问过我名字,我也没问过他名字。”
“后来我离开了那条街,再也没见过他。”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像是在完成一个他自己也偶尔会忘记如何重新接上的结尾:“那口饭的暖意在我身上留了三年多。”
“我找不到他了,但那群人还在,做这个活动的时候,我就在想——那口饭可以还了。”
记者把笔放下了,像是那句“那口饭可以还了”已经不需要再被记录在纸上了。
她坐在那里安静了几秒钟,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话沿着她自己的方向走完一段路。
然后她说:“那今天采访就到这儿了,谢谢你接受我们的采访。”
她站起来,伸出手。
游默也站起来,握住了她的手。
握完手之后他没有立刻松开,也没有放下,像是正站在一扇门框的边缘,用最后一句话替自己把整个采访的重量安放回他走过来的路上。
他站在那里安静了片刻,然后说:“哪有什么岁月安好,只是有人在替我们走那些不好走的路。”
记者愣了一下,像是那句话沿着她自己的方向走完了一段她还没来得及标记的距离。
她松开手,低头看了一眼那台录音笔,然后抬起头来:“你这句话……能作为这次采访的标题吗?”
游默说:“可以。”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那期节目播出的那天中午,食堂的电视正在放本地新闻。
画面里游默坐在白墙前面,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袖口干净,领口平整。
屏幕上浮现一行字:“哪有什么岁月安好,只是有人在替我们走那些不好走的路。”
她端着餐盘坐下来的时候,电视里正好在播那个画面。
她低头夹了一口饭,没有抬头,筷子停在碗沿上方,多停了一拍。
罗晓文坐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吃完了那口饭。
周玲端着餐盘坐到对面,看了一眼电视屏幕,又低下头,没有开口。
食堂里有人在吃饭,有人端着餐盘在找座位。
电视里游默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那口饭可以还了。”
那句话说出去之后,食堂里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议论,像是那段声音落进来之后,被空气自然接住了,然后沿着它自己的方向走完了剩下的路。
当天下午,李总没有看那期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