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下故人（第1页）
##第2章槐下故人
叩门声三长两短，像一把钝刀在门板上划了三道再补两下。
沈清梧睁开眼。指腹搭在碎瓷片的刃口上，已经压出一道白痕。她没有起身，也没有应声，只盯着那扇门。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折成方胜的纸条，纸角带着一点潮气，像是从袖口里焐了许久才掏出来的。
她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外脚步声才退去，踩着碎石，渐远渐无。翠珠的鼾声从隔壁厢房传过来，沉沉地，带着一种被人下了安神汤的黏腻。
沈清梧下床，赤脚踩在青砖上，凉意从脚心一路爬到膝盖。她拾起方胜，展开。纸上只有六个字，墨迹干透，笔锋收得极稳：
今夜子时，槐树下。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一个极淡的“梧”字，笔画轻得像怕惊醒了谁，起笔的顿挫却和冷宫西墙上那行刻字一模一样。她记得那行字——入宫第三日，她在西墙根下看见的，被人用指甲深深刻进砖缝里：“梧，归。”
她当时以为是前朝哪个失宠妃嫔的遗笔。现在她知道了，那是写给她的。
她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蜷曲、发黑、化成一撮灰。灰烬落在砖缝里，她踩了一脚，碾碎。然后她弯腰，从枕头底下摸出那片碎瓷，又摸了摸胸口的玉佩。玉佩贴着心口，已经焐出体温，玉面上“盛夏”二字的刻痕硌着指尖，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她想起爹最后一次见她时说的话。那天她躲在屏风后，看见那个叫裴玉楼的男人翻墙进了书房。爹把一本书塞进那人怀里，压着嗓子说：“小裴，这东西要是落到旁人手里，沈家就白死了。”那人接过去，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她那时躲在屏风后，看见那人腰上别着一把短刀，刀鞘上缠着一截红绳，已经被磨得发白。
红绳。她忽然想起来，方才门外那个声音说话时，她听见了一声极轻的金属磕碰——像是刀鞘撞在门框上。
子时。冷宫的院门在酉时三刻落锁，子时正好过了两个时辰。她从窗缝里望出去，老槐树的影子横在地上，枝桠被月光拉得又长又瘦，像一只张开的手掌。她数了数步子，从榻边到窗边是七步，从窗边到门边是四步。冷宫不大，一间正屋两间厢房，院角一口枯井，井边一棵槐树。她搬进来不过三日，已经把每一块砖都踩熟了。
她等着。等翠珠的鼾声彻底沉下去，等巡夜的梆子敲过两遍，等月光从窗棂上移开，落到那棵槐树的根上。然后她推开窗，翻了出去。
槐树根部的土是松的。她蹲下去，指尖拨开浮土，摸到一个油布包的角。油布裹了三层，最外层已经发霉，内里却干爽，像是有人常来翻动。她拆开。里面是一枚半块虎符，青铜铸的，虎身上刻着半行铭文，断裂的茬口泛着暗沉的光。还有一封信，纸页泛黄，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边，像是被人读过无数遍。
她展开信笺。字迹是旧的，墨色已经渗进纸里，笔画却依旧有力——和碎瓷片上那个“归”字如出一辙。信很短，只有两行：
“盛夏之日，槐下相候。见符如见故人。”
落款是两个字：“故人。”
沈清梧盯着那两个字，指尖微微发抖。她认得这个笔迹。不是从冷宫墙上，不是从碎瓷片上。是从更早的时候——她七岁那年，爹的书房里。那年冬天，有人给爹送来一本手抄的医书，扉页上题着“盛夏”二字，落款就是“故人”。她那时问爹，故人是谁。爹笑了笑，说：“一个欠了咱家命的人。”
她攥着那半枚虎符，指节发白。虎符的断口硌着掌心，凉得像一块冰。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你爹这一辈子，只信过一个人。”她当时问是谁，师父没答，只叹了口气。
现在她知道了。
她将虎符和信笺重新包好，塞回油布，又埋进土里，把浮土压实，覆上几片枯叶。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月光从槐树的枝桠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
她忽然听见什么。不是脚步声，是呼吸——极轻的、压着的呼吸，从院墙外传进来。
她不动声色地退回窗边，翻进屋内，合上窗。碎瓷片已经捏在掌心，刃口朝外。
院墙外那呼吸声停了一瞬，然后远了。
她靠着墙，慢慢呼出一口气。手心全是汗，碎瓷片滑腻得几乎握不住。她低头看了一眼，刃口上又添了一道新红——方才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攥得太紧，瓷片割进了虎口。
她把碎瓷片塞回枕下，扯了条布带缠住虎口，血渗出来，在灰布上洇开一朵暗色的花。她看着那朵花，忽然想起皇后那张脸。皇后最后一次见她时，疯疯癫癫地笑着说：“你以为你赢了吗？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那时她只当皇后疯了，现在想想，皇后说的可能不是她沈清梧，而是别的什么人。
翠珠的鼾声忽然停了。沈清梧侧耳听了一会儿，听见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摸索着穿衣。然后是鞋底蹭过地面的声音，极轻，往院门方向去了。
她没动。片刻后，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又合上。翠珠出去了。
沈清梧走到窗边，从窗缝里望出去。月光下，翠珠的身影缩着肩，快步往东走去，怀里揣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她走得很急，连头都没回。
东边是皇后宫的方向。
沈清梧放下窗，回到榻边坐下。她没睡，只靠着墙，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三更了。她数着翠珠离开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一直到数不清。
她忽然觉得虎口上一阵尖锐的刺痛，不是割伤的那种钝痛，而是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皮肉里往外拱。她低头拆开布带，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边缘泛着一圈不正常的青紫色，像是浸了什么不该浸的东西。她凑近闻了闻——极淡的苦杏仁味，混在血腥气里，几乎察觉不到。
她盯着那道伤口，忽然明白了翠珠为什么走得那么急。
安神汤不是下给翠珠的。是下给她沈清梧的。翠珠每晚端来的那碗汤，她一口没动，全倒进了榻边的痰盂里。但翠珠不知道她没喝，翠珠以为她喝了，所以翠珠敢半夜出门。而那碗汤里，除了安神的东西，还掺了一味更隐蔽的药——不致命，但能让人在睡梦中浑身乏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