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痕（第1页）

##第3章血痕

那滴血落在青石砖上，在晨光里洇开，像一朵未开就谢的花。沈清梧盯着它，袖中的碎瓷片在掌心里转了个方向，刃口朝上。

“刘公公，”她开口，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养心殿出了什么事？”

刘德海嘴唇动了动，目光落在那滴血上，又移开。他压低嗓门，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裴大人……兵部尚书裴玉楼，方才在御前奏对时，忽然拔出腰间的短刀，刺了自己一刀。”

沈清梧的指尖刺入掌心。碎瓷片割破皮肉，血珠渗出，浸透缠着虎口的布带。她没看自己的手，只看着刘德海。

“自伤？”她问，“他用刀刺了自己？”

刘德海点头，脸色蜡黄：“当着陛下的面。说是沈家旧案查核遇阻，有人暗中阻挠，他拿不出实证，只能以血明志，求陛下彻查。陛下震怒，命人将他拿下，押在养心殿偏殿。那血——”他看了一眼那内侍袖口上的血痕，“大约是搀裴大人时蹭上的。”

沈清梧看着那内侍袖口上的血痕。位置在袖口内侧，约莫三寸长，边缘已经发暗，不是刚蹭上的。若是搀扶时蹭的，血痕该是横的、断的，这道却是竖的，顺着袖口的方向往下淌，像是血从袖子里渗出来，染透了布料。她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吞不下去。她爹死的那天，她去收尸，看见的也是这样一道竖着的血痕，从胸口一路淌到腰际，染透了官袍。裴玉楼用刀刺自己，刺的是哪一处？她垂下眼，声音依旧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伤在何处？”

刘德海一愣：“这……奴才没敢细看，只听说刺在左肋。”

左肋。她爹的伤，也在左肋。她指尖在袖中轻轻颤了一下，碎瓷片刃口抵住虎口上那道旧伤，疼痛像一根细针，从皮肉里扎进去，扎到骨头。她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气缓缓压进丹田，像把一扇门慢慢合上。

她收回目光，没有多问。

刘德海领着她继续往东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些。过了月华门，他忽然拐进一道夹巷，脚步顿住，回身低声道：“娘娘恕罪，前面养心殿正门眼下人多眼杂，怕是……不大妥当。委屈娘娘从冷宫那边绕一步。”

沈清梧没答话，只跟着他拐进夹巷。

夹巷两侧是高墙，墙根积着经年的苔藓，踩上去湿滑。晨光从墙头斜斜照下来，把夹巷切成两半，一半明一半暗，她走在那道明暗交界线上。刘德海走在前面，脚步声又急又碎，像是怕被什么追上。

沈清梧知道他在怕什么。裴玉楼在御前自伤，养心殿现在是一锅沸油。她一个“已死”的贵妃，这时候从正门进去，不管死没死透，都是往油锅里浇的一瓢水。刘德海不敢担这个干系，绕道冷宫，是把她暂存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她由着他绕。

夹巷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推开时门轴发出一声钝响，像是很久没人动过。门后是冷宫的外院，荒草齐膝，墙角堆着几口破缸，缸底积着雨水，浮了一层绿萍。她认得这个地方。她在这里住了三天，三天里只见过两样活物——一只灰猫，和那个自称刻字人的男人。

刘德海在门口站住，躬身道：“娘娘稍待，奴才去前面看看动静，再来请娘娘。”说完不等她答话，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更快。

沈清梧没拦他。她站在院中，看着那扇木门在刘德海身后合拢，然后转身，目光落在墙角。

那里有一道新刻的痕迹。

她走过去，蹲下身。墙角的青砖上，刻着一个“夜”字，笔画歪斜，刻痕很深，像是用利器反复剜出来的。字的下方，有一道三长两短的划痕，和冷宫门外那道暗号一模一样。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刻痕边缘的砖粉，还是湿的。

那人来过。就在她离开之后、刘德海带她绕回来之前，那人来过。他知道她会从这里经过，知道她会看见这个字。今夜子时，槐树下。这是上一道暗号的内容，她还没来得及赴约。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整个院子。荒草、破缸、积水的绿萍、墙根暗绿的苔藓。没有脚印，没有翻动的痕迹。那人来过，刻了字，又走了，像是从没出现过。她忽然想到一个可能：那人不是从外面进来的。他一直在里面。这座冷宫里，有一条她还没找到的路。

她正要转身，冷宫深处传来一声咳嗽。

很轻，像是压在喉咙里没忍住，漏出来的一声。声音从她身后那排破败的厢房深处传来，隔了两堵墙，听不出具体方位。沈清梧没有动。她站在原地，屏住呼吸，等着第二声。

第二声没有来。荒草在风里摇，绿萍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她等了很久，久到晨光从墙头爬到墙根，把那道明暗分界线推到她脚前。她才迈步，朝那排厢房走去。

厢房的门都锁着。铁锁绣迹斑斑，锁孔里塞着灰。她走到最后一间，停住。门上的锁是新的，锁面没有锈，锁孔边缘蹭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的白铁。她伸手碰了一下锁，指腹上沾到一点油——有人刚给它上过油，不让它发出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