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第1页）

铜钱落在门槛上，那声清亮的响在暮色里格外刺耳。沈清梧没低头去看那枚钱。她盯着裴玉楼的眼睛，指腹抵着碎瓷片的刃口，血珠沿着掌纹蜿蜒，染湿了袖口。他站在门槛外，左肋的白布渗着暗红，暮光把他半边脸笼在阴影里。

“你爹死前，让你把这个交给我。”沈清梧的声音很平，像在复述一句无关紧要的话，“那你为什么不早来？”

裴玉楼没答。他弯腰拾起那枚铜钱，在指间转了半圈。钱的边缘，那道锉痕在暮光下闪着一点白。他用拇指摩挲着那道痕，像在辨认一个故人的笔迹。

“昨夜我进过冷宫，”他说，“把一枚钱塞进墙缝，是想让不该看见的人看见。我在试探——这宫里到底谁在盯着你。”

“你拿我当饵。”

“我拿你当故人的女儿。你爹当年教过我，钓人之前，先得让人以为饵在水里。”他把铜钱递过来，“这枚才是给你的。你爹让我告诉你——见钱如见人，信钱里的话，别信钱外的人。”

沈清梧接过铜钱，指腹蹭过那道锉痕，在边缘内侧摸到一处几乎辨认不出的凹凸。她翻过钱面，凑近暮光，看见“周元通宝”四字旁，一个极浅的细痕弯成弧形——她爹的记号，和粥碗碗底那道一模一样。她爹在书页上画这种记号，表示“内有伏兵”。

她攥紧铜钱，掌心被锉痕硌得生疼。

“你方才说，你昨夜试探的是‘不该看见的人’，”她抬眼，“你试出什么了？”

裴玉楼没应声。他侧过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落在冷宫院墙的尽头。暮色里，夹巷深处浮起一点光——不是灯笼的光，是火把的光，橘红色的，正往这边移动。他脸色一沉。

“禁军来了。”他压低声音，一把将沈清梧推进门内，“你回屋，把门闩上。他们搜的是死人的屋子，不是活人的。”

沈清梧被他推得踉跄，后背撞上门框。她攥着铜钱，没动。“你身上有伤，禁军看见你站在冷宫门口——你怎么说？”

“我说我来验尸。”

“验谁的尸？”

裴玉楼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瞬。“验沈家女儿的尸。我向陛下呈报沈家旧案，陛下命我彻查到底。我来冷宫查，名正言顺。”他顿了顿，“你只管装死。他们抬你出去的时候，你连眼皮都不要动。”

沈清梧没再问。她退进屋，门闩落下，木门挡住视线。她贴着门板蹲下来，掌心那枚铜钱的边缘嵌进肉里，血珠沿着指缝滴在青砖上。屋外，裴玉楼的脚步声迎着火把的方向走去，不紧不慢，像赴一场寻常的约。

她听见禁军靴底踏在青砖上的闷响，听见火把噼啪的油脂爆裂声，听见裴玉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沙哑、疲惫，带着伤者特有的气虚：“冷宫重地，几位何事？”

“裴大人。陛下口谕，冷宫内外需彻查，不得有漏。”一个陌生的声音，公事公办，“大人身上的伤，可还撑得住？”

“撑得住。陛下要查什么？”

“沈氏遗物。陛下吩咐，沈氏入冷宫时带的物件，一件不少，全数呈上。”

门板内侧，沈清梧攥着铜钱的手指收紧。她爹的遗物，全数呈上。皇帝在找那本账册。

她听见裴玉楼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伤口的嘶气：“我搜过了，这屋里除了死人用过的东西，什么也没有。几位要查，我领你们进去看。”

门闩被叩响，三声。

“开门。”

沈清梧没动。

门外，裴玉楼的声音又响起：“沈氏入宫时带的嫁妆单子，宫里都有存档。几位若信不过我，可以对照单子一件件查。我就在这儿等着。”

沉默。然后那陌生的声音说：“裴大人言重了。陛下只吩咐彻查，大人既然已查过，我等回去复命便是。”

脚步声渐远。火把的光在门缝里晃了晃，熄进暮色。

沈清梧蹲在门后，后背贴着门板，掌心的血把铜钱染成暗红色。她翻过钱面，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见铜钱背面，那道弧形凹痕旁边，还刻着一个极小的字——“鸩”。

她爹留下的铜钱上，刻着一个“鸩”字。

她爹，先帝赐死沈家的那杯毒酒，甘露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