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之前(第1页)
屋顶修好的那天傍晚,方晓从屋里搬出了一张矮桌。
桌子是旧的,一条腿短了一截,用碎瓦片垫着。她把桌子放在院子外面那块空地上,又从屋里搬出两把凳子,一把自己坐,一把放在对面。桌上摆着一只粗瓷壶和两只碗,壶里是热水,碗里什么都没有。
江澈坐在对面那把凳子上。方晓给他倒了一碗水,又给自己倒了一碗。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巷子里有人经过。那个瘦高的中年男人,肩上扛着一捆柴,看见方晓坐在院子里,脚步顿了一下,朝她点了一下头。方晓也朝他点了一下头。中年男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声慢慢远了。
“他是个好人。”方晓说,端起碗喝了一口水,“以前他从来不出门,今天扛柴回来了,说明他打算重新过日子。”
江澈也喝了一口水。碗很粗,嘴唇碰到碗沿的时候有一种磨砂的触感。
“你什么时候走?”方晓问。
“明天早上。”
方晓没有挽留。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水,水面很静,映出她自己的脸。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江澈面前。
是一枚铜扣。守夜人木匣里的那枚。
“你带着。”她说。
江澈看着那枚铜扣。铜扣很小,比拇指盖大一点,表面磨得发亮,边缘有些卷曲,像是被人在手里攥过很多年。
“这是守夜人留给你的。”他说。
“他留给我的是那句话,不是这个扣子。”方晓说,“扣子是他身上唯一一件没被判决过的东西。他把它放在匣子里的时候说过——如果以后有人要走很远的路,让他带着这个。”
江澈看着那枚铜扣,没有马上伸手。
“你以后也要走很远的路。”他说,“为什么不自己带着?”
方晓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铜扣,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不需要它了。”她说,“我用了十年,才把自己从桥头那一小块地方挪出来。现在我不用靠任何东西走远路。但你要去的地方,比我能想到的任何地方都远。你需要一个能攥在手里的东西。”
江澈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铜扣拿起来。铜扣比他预想的沉一些,放在掌心里有一点凉,但很快就暖了。
“谢谢。”他说。
方晓没有回应这句话。她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院子外面,面朝城外的方向。暮色正在从灰白色的屋顶上褪去,天幕上那些静止的裂缝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显得更深了。
“你说你下一个世界会是哪儿?”她问。
“不知道。”江澈把铜扣收进衣兜里,也站了起来,走到她旁边,“每次都从裂缝里往下跳,落地之前看不见任何东西。”
“那你怕吗?”
江澈想了想。“以前怕。在快穿局的时候,每次进新世界都会收到任务面板,上面写着‘危险等级’和‘生存率’。知道具体的数字之后反而更怕。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落地之前不知道那边是什么状况,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反而不怕了。”
方晓偏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因为不用再担心‘任务失败’了。”江澈说,“做任务的时候,失败意味着扣分、降级、甚至被销毁。现在没有什么会因为我做不好而惩罚我。”
方晓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城外那片荒地的方向。天幕最低处那道巨大的裂缝在暮色里像一道深色的门。
“你以前唱歌的时候,”江澈问,“站在桥头的时候,怕过吗?”
方晓想了很久。久到暮色彻底沉下来,第一颗星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