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换骨2(第7页)
“你哭什么?”
简单四个字,藏着他濒临失控的崩溃。
黄乐荣闻声,茫然地抬起湿漉漉的眼眸。
整张白皙的小脸布满晶莹的泪痕,睫毛湿漉漉黏在眼睑上,眼眶通红,鼻尖泛红,狼狈又脆弱。他微微张着唇瓣,喉咙像被浓重的水雾堵住,哽了许久,断断续续、软软怯怯地挤出破碎的字句,带着混沌又真切的执念。
“我……我好像等过一个人回家……喝粥……”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炳林浑身血液骤然凝固,四肢百骸瞬间僵住,动弹不得。
周遭的风声、水流声、时间流动的声音尽数消失,全世界只剩下少年这句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话,狠狠砸碎他所有的伪装与自欺。
尘封一年的愧疚、思念、悔恨,轰然炸裂。
黄乐荣紧紧蹙着眉峰,眉心拧出浅浅的褶皱,像是拼尽全身力气,在漆黑荒芜、深不见底的记忆深海里,拼命打捞那些沉没已久、模糊破碎的过往碎片。
“那个人……总是很晚才回来。”
他的声音轻得像风,软得易碎,每一个字都带着恍惚的不确定,却又带着深入骨髓的真切。
“回来之后,就坐在这个位置……不是这张桌子,是一张更小、更旧的小桌子。旁边有扇窗户,窗外也长着一棵很高的树,秋天会落好多叶子。”
零碎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模糊又熟悉,抓不住全貌,却残留着刻骨铭心的等待与孤寂。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哑,渐渐低若蚊蚋,像在独自描摹一场无人印证、虚无缥缈的旧梦。
“我好像……等了很久很久。有时候粥凉了,我就起身重新热一遍。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反反复复……守着一碗温粥,等迟迟不归的人。”
他停下所有话语,澄澈的眼眸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定定望向眼前僵立的男人。
目光纯粹又茫然,像一只在漫天风雪里走失许久、无家可归的小兽,满身疲惫,满心无助,卑微又急切地渴求一个答案。
“那个人……是谁?”
是谁,让他日复一日、岁岁年年,执着等候一碗凉了又热的粥?
是谁,留在了他空白记忆的最深处,刻进了骨血与本能里?
陈炳林垂着眼,始终一言不发。
他的视线死死落在自己掌心握着的那把银勺上。那是张妈随手摆放的小银勺,小巧精致,质地坚硬。可他掌心力道大得惊人,指节死死绷起,泛出极致的青白,骨骼轮廓凌厉凸起,坚硬的勺柄深深硌进皮肉,压出一道深陷的红痕。
所有汹涌的情绪、滚烫的思念、蚀骨的悔恨,他不敢外露半分,只能全部积压在掌心,试图用极致的力道,压住即将溃堤的自己。
良久,他才听见自己空洞遥远的声音,像隔着层层深海迷雾,缥缈又沙哑。
“你想不起来那个人长什么样?”
黄乐荣轻轻、缓慢地摇了摇头。
脑海依旧一片空白,没有眉眼,没有身影,没有声音,唯独剩下日复一日、漫长孤寂的等待,和一碗反复温热的白粥。
“我只记得……”他用力吸了吸泛红的鼻尖,软糯的声音黏糊糊的,带着未干的哭腔,满心荒芜,“我只记得,我好像等了很久。一直等,一直等,从来没有停下过。”
“咔嚓——”
细微却清晰的金属弯折声,骤然划破餐厅的寂静。
陈炳林垂眸望去,坚硬的银勺竟被他生生从中间弯折变形。手背上的青筋层层暴起,突兀又狰狞,他近乎疯狂地用力,像是要把所有错位的遗憾、所有隐忍的痛苦、所有不该存续的执念,通通捏碎、捏死在这掌心之中。
心口的痛楚汹涌滔天,几乎将他整个人撕裂。
他猛地起身站起,动作仓促剧烈,椅腿狠狠摩擦光洁的地板,划出一道尖锐刺耳的刮响,突兀又凌厉,震得满室寂静轰然破碎。
对面的黄乐荣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狠狠吓到,浑身轻轻一颤,挂在脸颊的泪珠轻轻晃动。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单薄的身子,背脊紧绷,怯生生看着骤然暴怒紧绷的男人,眼底盛满惶恐与不安。
陈炳林立在原地,宽阔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又重又沉,压抑的情绪在胸腔里疯狂冲撞、肆虐、暴动。
他不敢去看少年那双湿漉漉、茫然无辜的眼睛。
不敢看,一看就会彻底崩溃,一看就会忍不住抱他、唤他、问他为什么忘了一切,为什么独独记得那场漫长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