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局(第1页)
八月二十那日,阖家晚饭之时,白氏当着满桌人的面,状似无意地提起了自己的身子。
席间众人正安静用膳,顾偃开刚夹起一筷菜肴,还未送入口中,白氏忽然轻轻放下碗筷,取帕子掩唇低咳了两声。
咳嗽声并不重,偏偏落得极巧,恰逢满室寂静,瞬间引得满堂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白氏浅浅一笑,神色淡然:“无碍,只是近日嗓子发干罢了。”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水,顺势轻声感慨:“近来总觉得浑身倦怠无力,想来是入秋换季,身子一时不适。”
一旁的小秦氏筷子微微一顿。
她方才正低头给顾廷炜夹菜,指尖悬在碟边稍滞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将菜放入儿子碗中,抬眸时已是满脸温软关切。
“妹妹可要仔细保重身体。府里中馈一向劳你打理,里里外外全靠你撑着,你若是累垮了,这一大家子反倒无从安顿了。”
语气温柔体贴,俨然一副和善体恤的妯娌模样。
坐在下首的顾廷烨垂首慢饮汤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小秦氏这番关切听着温存,内里却满是试探。那软和的语调,像指尖轻轻敲在薄冰之上,试探着冰层的厚薄,藏不住分毫暗藏的算计。
他心里清楚,母亲这场戏,正式开锣了。
一句“浑身倦怠”,看似随口闲谈,落在小秦氏耳中,无异于热油溅水,必定会勾起她心中的贪念与杀机。
顾偃开闻言,也看向白氏,沉声道:“身子不适便请大夫诊治,莫要强撑。”
“侯爷说得是。”白氏温顺颔首,“前些日子沈大夫已为我开了新方,嘱咐我换一剂养血膏调理。只是家中旧膏尚未吃完,我便想着先将旧的用完,再换新药。”
说话间,她的目光极淡地扫过小秦氏,转瞬便收回,自然得像是无心一瞥。
可这一瞬,已然足够。
小秦氏正端盏饮茶,听闻此话,唇沿与杯盏轻轻相触,动作骤然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暗喜。
晚饭过后,众人各自散去。
小秦氏一回自个儿院落,立刻遣走了所有近身丫鬟,只留李妈妈在侧。待碧桃关好门窗,隔绝了外头耳目,她才低声开口。
“她口中那罐养血膏,可是咱们动过手脚的那一罐?”
李妈妈面色凝重,低声回话:“正是。先前春杏尚未贬去柴房时,便已往膏中掺了三成红矾。算算时日,二夫人日日服用,应当已经吃下大半了。”
小秦氏立在摇曳灯影之下,指尖慢慢摩挲着袖口缀着的珍珠扣,眸光沉沉。
“她日日服着掺毒的药膏,如今整日倦怠体虚……”
话说一半,她骤然停住,眼底算计渐明。
“可见药性已经慢慢渗进肌理了。若是在她换新药之前,再添一把力道——”
李妈妈立刻会意,接话道:“待旧毒沉底未清,新方汤药再与之相冲,新旧病灶缠作一处,不出两月,二夫人的身子必定彻底垮掉。到那时,任谁诊治,也只会当是积劳成疾、药石相驳,绝查不出人为下毒的痕迹。”
小秦氏默然片刻,移步窗前,轻轻推开一线窗缝。
秋夜沉沉,星月隐匿,庭院里黑漆漆一片,无风无响,恰如人心底藏着的幽暗算计。
她合上窗扇,回身定声道:“旧膏只剩小半罐,按她的用量,至多七八日便会用尽。我们不等她吃完。”
“明日便动手。”
“药房备好的新药材,尽数掺足分量。待她日后病倒就医,只会归咎于旧毒未清、新药相冲,谁也不会疑心到红矾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