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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氏的画像(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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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顾廷烨依例去往书房回话。

可踏入院中才发觉,往日总会端坐案前等候他的顾偃开,今日并不在席位上。

书案上公文摊开,狼毫斜搁砚旁,墨色尚且湿润,显然离开未久。屋内寂静无声,顾廷烨在门口静立片刻,隐约听见里间传来细碎响动,似是有人翻找物件的轻响。

他略一迟疑,抬步走了进去。

里屋房门半掩,透过窄窄的门缝,顾廷烨一眼便看见了顾偃开的身影。

老者背对着门口,正静静伫立在一幅画像前。

那是一幅半身仕女像。画中女子柳眉凤目,容颜明艳温婉,唇间噙着一抹浅淡温柔笑意。一身银红褙子,发髻斜簪一支温润白玉簪,正是早逝的大秦氏。

这幅画常年挂在书房最深处的墙面,大半截都被屏风遮掩,寻常时候若非刻意走近,根本无从得见。前世顾廷烨来过这间书房千百次,却从未见过父亲主动驻足画像之前。

顾偃开向来避着这幅画,视而不见、避而不谈,仿佛这里藏着他最不愿触碰的过往。

可今日,他就这般孤零零立在画前,脊背微微佝偻松弛,像是卸下了背负半生的千斤重担,落寞又疲惫。

顾廷烨没有出声惊扰,也不曾悄然退去,只静静立在门外等候。

良久,屋内终于传来顾偃开低沉沙哑的声音:“进来吧。”

顾廷烨推门入内。

顾偃开依旧没有回头,目光牢牢凝在那幅旧画上,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只剩沉沉的倦怠:“你上次说,活人争不过死人。彼时你心里,是不是觉得你爹愚蠢至极?”

“彼时,儿子确实这般想过。”顾廷烨后退三步,稳稳站定,坦然应答。

“那如今呢?”

顾廷烨垂眸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如今儿子明白,父亲并非愚钝。只是执念难放。大娘离世太早,你们相伴时日太短,父亲心中有太多话未说、太多事未做、太多亏欠未补。您紧抓着这幅画不放,从来不是放不下逝去的大娘,而是放不下那个满心亏欠、未能圆满的自己。”

顾偃开的背影轻轻一动。

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微凉的画框边缘,动作极轻极缓,像是在触碰一段遥不可及、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你今年几岁?”

“回父亲,十四。”

“十四岁的少年,竟能看透这些人情心结?”

顾偃开终于缓缓回头。午后日光斜斜洒落,将他鬓边白发、眼角层层褶皱照得清晰分明。他定定望着眼前的儿子,眼底满是复杂:“这数月以来,你变了太多。有时候为父看着你,竟觉得全然陌生,认不出自己的儿子。”

顾廷烨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避:“那父亲觉得,儿子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顾偃开沉默许久,缓缓轻叹:“不好定论。你确实聪慧通透了许多,可太过聪明的人,最容易行差踏错、误入弯路。”

说罢,他再度转身,望向墙上的画像,语声带着经年的怅惘:“你大娘在世时,我总以为来日方长。说错的话可以弥补,做错的事可以修正,亏欠她的恩情,总能慢慢还清。”

“可直到她骤然离世,我才幡然醒悟。”

顾偃开的声音轻得近乎消散在风里,“有些话,未曾出口,便是终生遗憾;有些事,未曾做完,便是永远亏欠。世事最是无情,来不及,便是来不及。”

屋内一片沉寂。

顾廷烨静静站在父亲身后,望着画中女子温婉的眉眼。那双凤目澄澈明亮,与顾廷煜生得一模一样,静静平视前方,安然从容,仿若看透人间所有悲欢执念。

“所以父亲便把对大娘的亏欠,尽数补偿给了旁人?”

顾廷烨轻声开口,嗓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直击要害。

“您愧疚未能善待发妻,便迎娶她的妹妹入府为平妻,妄图以此弥补缺憾。可二十余年下来,婶娘一辈子活在大娘的影子里,从未被父亲当成独一无二的自己看待。”

“您愧疚亏欠大娘的孩儿,便对廷煜大哥一味纵容放任,从不管教、从不苛责。只因您不敢教、不敢管——您怕悉心教养之后,依旧平庸寻常,怕打破心中‘发妻遗孤本该完美无瑕’的执念,不敢直面这份落差与难堪。”

顾偃开脊背骤然绷紧,周身气息瞬间沉了下来。

“您亏欠大娘一场圆满恩爱、一世风光情分,便将自己困在这幅画像前整整二十年,止步不前、自我禁锢。”

顾廷烨步步追问,语气平静却有力:“可父亲有没有真正想过?若是大娘泉下有知,看见您这般自我困住、郁郁执念二十年,究竟会心安,还是会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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