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秦氏的算盘(第1页)
四月连绵春雨,淅淅沥沥落了大半日,打湿侯府青瓦,直到黄昏才渐渐停歇。
顾廷烨从顾偃开的书房退出来,天色已然暮沉。他先绕去了顾廷煜的院落,送今日的汤药。
这些日子福安半点不敢懈怠,日日守在药炉旁寸步不离。药渣尽数埋进院中西花圃,不留半点痕迹,用过的药碗更是沸水反复烫煮三遍,才敢收存妥当。
顾廷煜的状态一日好过一日,如今饮药已然利落许多,不再对着药碗久久失神。端起便一饮而尽,任由褐色药汁沾在唇角,随手抬手用袖口擦去,干脆坦荡。
“今日身子可有异样?”顾廷烨立在床前轻声询问。
顾廷煜垂眸望着被薄被盖住的双腿,静默片刻,语声带着一丝难得的真切:“左腿小腿微微发痒,像是蚂蚁轻咬,极淡,却确确实实有知觉了。”
六年药毒浸骨,积弊深重,短短数日本就难有大起色。可四肢重焕知觉,便足以证明孙正清的方子对症,前路可期。顾廷烨心中了然,刚要转身离去,却被顾廷煜出声叫住。
“你母亲盐船出事了,你可知晓?”
顾廷烨脚步一顿,回头望去:“什么事?”
“方才通州传来急报。”顾廷煜靠在枕上,语速平稳从容,全然是常年掌控消息的沉稳模样,“白家两艘官盐船,手续齐全、盐引无误,却在通州码头被漕运衙门无端扣押。官府以‘夹带私货’为由,将两名押船管事关入通州卫偏院,既不许探视,也不许保释、不许传信。漕运那边态度强硬,只说要等上头定夺,才肯放人放船。”
顾廷烨袖中五指缓缓收紧。
前世他懵懂无知,后宅外事一概不通,直至母亲积劳病倒,才知晓当年盐船被扣的风波。今生幸好有顾廷煜的消息线,方能提前得知端倪。
“消息可确凿?”
“万分稳妥。”顾廷煜道,“送信之人自通州快马奔袭回京,四个时辰不眠不休,人马皆是疲敝不堪,消息绝无差错。”他抬眼看向顾廷烨,“此事牵扯甚大,回去问问你母亲吧。”
顾廷烨不再多言,即刻转身赶往白氏的院落。
雨后暮色低垂,云层压得极低,潮湿的水汽裹着晚风,黏腻地覆在肌肤上。院中花木沾着雨水,静谧无声。他推门而入时,白氏正独坐灯下拆阅书信,烛火摇曳,映得她神色晦暗不明。
最显眼的,是她攥着信纸的指尖,已然泛白。
“娘。”
白氏闻声抬头,见是他,下意识便想将书信藏起,抬手一瞬又轻轻放下。事已至此,遮掩无益。
“你已经知道了?”
“是大哥传来的消息。”顾廷烨走到案前落座,目光落在那封书信上,“通州那边具体是什么情形?”
白氏默然将信纸推到他面前,语声平静,却藏着一丝沉郁:“船扣了,人也扣了,里外不通消息。押船的老刘跟着白家跑了二十年漕运,忠心耿耿,若是真被安上夹带私货的罪名,轻则流放,重则性命难保。”
顾廷烨快速扫过信中内容,瞬间抓住了关键:扣船的是通州漕运指挥使衙门,下令主事隶属户部漕务司,赵姓,正是东昌侯府的远亲。
层层溯源,终究是绕回了小秦氏。
他叠好信纸,抬眸看向白氏:“娘打算如何处置?”
白氏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似在暗自权衡利弊。案上那张珍藏的盐运航道图再度铺开,白家三条隐秘暗闸的位置,被她指甲划出几道浅浅的印痕。
“如今对方死守着‘等上头发话’,咱们被动受制,寸步难行。”白氏缓缓道,“可若是咱们抢先一步,让他们先乱了阵脚、撑不住局面呢?”
顾廷烨瞬间会意,接下话头:“不被动耗着,主动破局。”
母子二人目光在烛火中交汇,彼此心意相通。
白氏轻声道:“东昌侯府那条走私货路,借的是白家废弃多年的老河道,整整运作五年。沿途三处闸口,尽数是他们的亲信把控。此事你婶娘一清二楚,她笃定我不敢轻举妄动——只因我一旦揭发,白家私闸的隐秘也会随之曝光,两代根基皆会受损。”
“所以我们有两条路。”顾廷烨条理清晰地分析,“一是僵持拉锯,她扣咱们的官船,咱们断她的私路,两相消耗,逼她主动和谈;二是彻底掀桌,鱼死网破,当众揭发东昌侯府走私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