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雨季(第1页)
雨季来临前最后一台胸外伤清创手术落幕时,整片荒原的天色早已暗藏风雨预兆。沈念慈脱下沾着淡血色无菌手套,随手搭在走廊窗台,抬眼望向远方天际,大片厚重灰褐色云层低低压在地平线上,层层叠叠如同浸透雨水的粗麻布,沉甸甸朝着荒原平房医疗站缓缓沉降,压抑的氛围感笼罩整片院落。顾晚端着两杯水从手术室另一侧缓步走来,递到她手中一杯,杯壁还沾着库房阴凉的凉意。沈念慈仰头小口饮下,喉间抚平连日手术带来的干涩疲惫,轻声汇报患者情况:“那位刺伤病人胸腔探查无深层穿透,血氧指标已经平稳回升,安置观察室留院过夜监测即可。”
顾晚只是淡淡抬眼望向天边积雨云,没有回应诊疗相关内容,只平静预判天气:“今晚必有大雨。”沈念慈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荒原深处,整片戈壁草木都沉寂无风,连平日里漫天风沙都骤然停歇,空气潮湿闷滞,无需气象局预报,单凭荒原独有的天象便能预判暴雨将至。
这已经是她远离北京的第七个年头,白日里她全副心神交付手术与病患,强迫自己不去触碰心底那一处柔软,可每当夜深人静,荒原没有城市喧嚣,燕大自习室的片段总会不受控制地漫上心头。在她的记忆里,顾霆深从来不是擅长滔滔诉说情话的人,大多数时候他都安静沉默,情绪很少挂在脸上。可那些年相处的细碎细节,她记得清清楚楚:会默默把水推到她手边;她做题受挫焦躁的时候,不会讲空洞的大道理,只是耐下心一道一道拆解推导;记得她随口提过的饮食喜好,会不动声色安排妥当;旁人只看见他冷静疏离的外壳,只有沈念慈见过外壳之下那份细致入微的体贴与纵容。
只是顾霆深妹妹说过的话,像一根细细的刺,牢牢扎进她心底。她的离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的人生一路向前,年少的情愫,或许只是少年时代一段转瞬即逝的插曲。这些年漂泊在外,无数个疲惫难眠的夜晚,她不止一次动过联系他的念头。手机里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在脑海里反复描摹过无数遍。有几回指尖甚至已经落在虚拟拨号键上,可临到最后一刻,又硬生生收回。
她心底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惶恐。七年足够改变太多人,太多事。她不知道大洋彼岸的顾霆深,是不是早已褪去少年模样,有了属于自己全新的生活。她害怕自己一腔沉甸甸的旧念,对他而言早已是无关紧要的过往。更怕一通消息发出去,得到客气疏离的回应。若是那样,连心底仅存的、属于燕大夏日的美好回忆,都会被现实碾得粉碎。她宁可把这份念想安放在回忆里,也不愿冒风险去亲手验证物是人非。
七年岁月流转,这些细碎画面不但没有褪色,反而在无数深夜的回想里愈发清晰。她没有放下,更谈不上遗忘,只是把这份沉甸甸的惦念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她依旧会无数次设想重逢的模样,也会惶恐,七年光阴流转,世事变迁,等到真的有一日再相见,两人会不会早已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这份隐秘的念想,成了只有黑夜与荒原星月知晓的秘密,她不敢宣之于口,只能靠着拼命行医忙碌,暂时将汹涌的思念掩盖。
她低头看向杯底的沉淀,在这里生活数月,早已习惯水质浑浊的常态,喝完将空杯整齐摆放在窗台置物台,转身返回狭小单人宿舍,提前收好摊在桌面的手术笔记、手绘解剖图纸,将帆布行李箱挪至远离屋顶渗漏的墙角。
夜色降临前夕,零星雨点砸落在铁皮屋顶,噼啪声响细碎零散,没过多久雨势骤然暴涨,连绵雨线如同水流倾泻,整片荒原被大雨彻底笼罩。雨水顺着屋顶老旧缝隙不断渗漏,一滴一滴落在宿舍水泥地面,在寂静黑夜里格外清晰。沈念慈侧身躺在床上,静静听了半晌持续雨声,伸手拉高薄被裹住肩头,荒原昼夜温差极大,雨夜更是寒凉刺骨。整夜大雨未曾停歇,次日清晨走出房门,院内土路尽数化为泥泞沼泽,每一步踩下去都会陷下浅浅泥坑,整座医疗站如同浸泡在雨水里,墙皮受潮发软,墙角长出细碎霉斑。
雨停后的清晨,顾晚与沈念慈一同前往物资仓库清点储备耗材。仓库密闭空间里弥漫浓重潮湿霉味,堆叠纱布的纸箱底部早已浸透潮湿水渍,边角发软变形。顾晚蹲下身,将受潮无法使用的纱布全部分拣出来单独堆放,沈念慈手持纸笔逐条登记剩余库存:无菌纱布仅余四盒,外科缝合线还有三大整包,各类广谱抗生素存量紧缺,下一趟物资补给车队受雨季土路阻隔,最快十至十五天才能抵达,中途还有无限延期的可能。清点完毕,沈念慈把纸箱整齐推回货架内侧防潮区域,轻声说道:“后续手术耗材我会节省使用,优先留给重症外伤患者。”顾晚抬眼淡淡扫了她一眼,没有多余褒奖,只是将清点清单对折收进白大褂口袋,摞好空置纸箱,落上仓库生锈铁锁。
午后医疗站门外传来摩托车轰鸣声响,本地护工快步从诊疗区冲出来呼喊沈念慈。她放下手中病历本快步走到铁门处,只见一辆老旧越野车停在泥地里,后座躺着一名十多岁本地少年,左腿外侧被废弃铁皮撕开一道狭长纵深创口,皮肉外翻,创面边缘完全发黑坏死,多处皮下组织泛出灰白感染迹象,显然受伤后拖延数日才辗转赶来,早已错过最佳清创时机。少年的姐姐紧随车旁,面色惨白,双唇死死抿紧,双手不停交握,眼底满是恐慌不安。沈念慈蹲下身细致检视伤口深浅,立刻吩咐护工推送少年进入手术室,女孩想要同步跟进,被护工礼貌拦在门外,她只能站在走廊入口,目光寸步不离跟随着沈念慈的身影,满心焦灼无处安放。
整场清创缝合手术持续近两小时,每一步坏死组织剥离、创面冲洗、皮下引流安置都丝毫不敢简化。荒原医疗站抗生素储备紧缺,一旦清创不彻底,后续感染扩散极易危及少年性命,沈念慈全程高度集中注意力,指尖稳稳握持手术器械,逐层清理腐烂皮肉,确认无残留感染组织后分层缝合、安置引流纱布。手术顺利结束,监护仪心率、血氧数值全部回归平稳区间,她摘下沾染污渍的无菌手套走出手术室。等候许久的少女立刻快步上前,双手合十举至眉心,嘴里吐出一串沈念慈完全听不懂的本地土著语言,语调真挚恳切,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护工快步上前同步翻译:“她说您救了她弟弟的性命,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您。”
沈念慈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心底五味杂陈,轻声用简单英语回应不必挂怀。女孩依旧不肯离开,反复重复感恩话语,再三躬身行礼,才转身快步走向观察室陪护弟弟。沈念慈独自站空旷走廊,望着女孩单薄背影慢慢消失在病房拐角,心底生出从未有过的厚重感触。在纽约长老会医院,设备齐全、药品充足,多科室医生随时协同支援,一场外伤手术的风险被层层分摊;但在这片物资匮乏的荒原,每一次临床判断、每一刀清创都直接关联病患生死,没有后备方案、没有充足耗材兜底,医者的判断力与双手便是患者唯一的依仗。
雨季道路慢慢风干,补给车队按时抵达,各类手术耗材逐步补齐。经历少年重症感染病例后,沈念慈每台手术前都会额外核对纱布、缝线、抗生素库存,尽量合理节约耗材,优先留给危重外伤、心胸急症病患。某日午后接诊的急腹症病人,患者是三十多岁本地男性,持续高热五天,意识涣散无法正常进食,家属徒步跋涉数小时才将人送至医疗站。沈念慈初步查体,下腹存在明显压痛、反跳痛,初步判定急性阑尾炎合并弥漫腹腔感染,必须立刻开展急诊切除手术。
她穿戴全套无菌防护走进手术室,翻开器械包的瞬间心头一沉:适配阑尾专用钳早已磨损报废,上周送去乡镇维修至今未能送回,整套器械包仅剩常规弯止血钳与基础组织钳。患者麻醉已经完成,腹腔感染持续扩散容不得半点延误,沈念慈短暂沉默调整心绪,转头吩咐护士递来弯止血钳,依靠仅有的简易器械替代专用手术钳开展操作。整场手术节奏被迫放缓,每一步组织分离、脓液抽吸都加倍谨慎,防止器械适配不当误伤周边肠道、血管。漫长操作结束,监护仪脉搏数值从微弱八十余次逐步回升至正常区间,沈念慈确认生命体征稳定后,才卸下满身疲惫走出手术室。
患者妻子在门外,双手紧紧攥着一条洗得褪色旧围巾,指节用力泛白,见到沈念慈走出,双腿微微弯曲几乎要下跪致谢。沈念慈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女人眼眶泛红,夹杂哭腔说出一长串本土话语。护工轻声翻译她的难处:丈夫是全家唯一劳作谋生的人,若是撒手离去,她与两个年幼孩子根本无法生存。沈念慈轻轻拍了拍她纤细手臂,安抚一番后前往观察室复查患者术后各项指标,在病床边停留许久,细致记录每一项体征波动。这份沉甸甸的感激压在心头,是她在繁华城市医院从未体会过的重量,往后每日晨间查房,她都会特意在这名患者床位多停留片刻,观测腹腔感染恢复进度。
一周后,又一例危重病患被家属紧急送来,中年男性全身大面积深二至三度烧伤,胸口、右臂皮肤大面积焦黑结痂,创面感染风险极高。顾晚简单查看伤情后,将主刀位置交给沈念慈,只在一旁配合辅助清创。术前沈念慈快速翻阅随身携带的烧伤急救手术笔记,梳理同类病例处理要点,确认创面活性组织区分方式才踏入手术室。整整三小时,两人分立手术台两侧同步处理创面,长时间握持器械让沈念慈食指、中指持续发酸发麻,她不停调整手部握持角度,始终维持器械稳定,尽可能保留完好皮肤组织,减少后期植皮负担。手术收尾覆盖薄层生物敷料,确认无遗漏坏死区域后才停下动作。
晚间处理完全部医疗文书,走廊喧嚣散去,只剩下监护仪器滴滴的轻响。顾晚拎着两罐简易冲泡茶,过来坐到沈念慈身旁的塑料长椅上。荒原的夜色沉沉压下来,远处传来几声虫鸣。顾晚侧过头,语气很轻:“夜里总见你一个人发呆,心里装着故人?”
沈念慈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掌手术留下的薄茧,沉默许久,胸腔里翻涌着积压多年的纠结。夜色掩盖住她眼底的酸涩,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力:“是少年时期认识的人。七年过去了,我还是没有办法真正把他忘掉。外人眼里他性子寡言疏离,不擅长表露情绪,很少说动听的话。可只有我清楚,那份温柔从来不在口头。他习惯把关心藏在一件件细碎小事里面,会默默顾及我的情绪,包容我的笨拙与慌张,从前待我十分周全。”
她喉头微微发紧,那些反复折磨自己的顾虑,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轻声诉说的出口:“当年他妹妹和我说过一番话,一直在我心底盘旋不去。我常常忍不住去想,这么多年过去,他站得越来越高,见过更广阔的世界,会不会早已把年少的那一段过往看淡。我不是没有想过主动联系,可每一次快要迈出那一步,心里就会生出莫大的怯懦。我害怕。害怕我满怀惦念的旧时光,于他而言早已云淡风轻。我怕等来客气疏离的答复,那样一来,连我独自珍藏的那些回忆,都会被现实打碎。”
“隔着万水千山,我连他如今真实的心境都无从求证,也就只敢把这份心思,死死攥在自己心底。”
顾晚安静听她说完,没有追问姓名,也没有刨根问底打探更多过往,只是淡淡叹息一声:“人心不是开关,说关上就能关上。只是身在这里,生死就在眼前,很多念想,也只能妥帖安放心底。”
夜里躺回简陋床铺,窗外荒原的风呼啸刮过铁皮屋顶,短暂卸下手术紧绷之后,那埋藏的思念又悄悄翻涌上来,她默默回想燕大的夏天,那些安静陪伴的片段一幕幕浮现在脑海。可心底那层重重的顾虑横亘在前,千万种想念,终究抵不过那一份怕被辜负、怕回忆破灭的胆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逼迫自己闭眼休息,迎接翌日接踵而至的病患。
次日清晨查房,她看见患者妻子安静守在病床一侧,掌心紧贴丈夫完好手背默默祈福。看见沈念慈进门,女子起身退让至墙边,低声诉说心中感激,庆幸原本以为必死的丈夫还有苏醒的机会。沈念慈提前自学了几句简单本地用语,发音不算标准,却清晰传达心意,女子闻言泪水无声滚落,用旧围巾捂住脸颊强忍哭声。
当天午饭时分,沈念慈走进简易食堂,桌面摆放几枚宽大树叶包裹的本地面团,还带着微弱余温。食堂护士告知,是昨日烧伤患者家属一早送来,放下吃食便默默离开,不愿过多打扰医护工作。沈念慈拆开外层树叶,软糯的面团入口,朴素吃食却承载整片家庭沉甸甸的谢意,吞咽时心底温热酸涩交织。顾晚坐在对面安静看着她进食,缓缓开口提点:在这里行医,时常会收到乡民自制的微薄谢礼,不必刻意推辞,收下便是对他们心意的尊重,沈念慈轻轻点头。
日复一日的急诊、手术打磨着沈念慈的心态与临床能力。从前在纽约医院,面对复杂病症她总会下意识担忧手术失败,如今身处资源匮乏荒原,她不再反复纠结未知风险,而是冷静梳理诊疗方案,脚踏实地推进每一步操作。顾晚很少直白评判她手术好坏,只会在操作结束给出一处细微调整建议,长久的实战打磨让沈念慈渐渐无需旁人点评,仅凭创面恢复、患者体征便能自行判断操作优劣。荒原长风穿过仓库门洞裹挟细沙扑面而来,她短暂放空思绪,转身再度走入办公室,等候下一名奔赴而来、渴求救治的本地病患。
万里之外的北京,顾霆深派驻长期驻美的业务团队,对外是集团多元化产业升级,对内他私下交代核心下属,借人脉留意一位名叫沈念慈女士的踪迹。团队多次调研没有得到任何的反馈。
他不甘心,海外业务谈判、尽调、投决占据他绝大多数昼夜,无数场跨时区视频会议,跨国出差,签署一份份厚重的合作协议,集团资产规模与海外影响力节节攀升,可那条他最想要的线索,始终渺无音讯。即便有机会和程韵身处同一间会议室,彼此却浑然不知这一层羁绊,咫尺相逢依旧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