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武人血性(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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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齐王宫。雷雨已歇,乌云却未散尽,将一轮残月遮得严严实实。殿中那盏熬了整日的烛火终于燃尽,内侍们换上新的铜枝灯架,烛火重新亮起,将袁绍孤长的影子投在身后那面巨大的舆图上。舆图上,大齐曾经横跨青、徐二州的版图,如今已被朱砂笔涂抹得只剩临淄一座孤城。袁绍望着那一片刺目的朱红,如同望着自己这一生的功业,正一寸寸化为灰烬。可他眼中,已没有了下午的悲恸与绝望。只有一个枭雄最后的执拗。“大王。”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卫踏雨而入,单膝跪地,浑身湿透:“城中诸将已至殿外,等候大王召见。”袁绍盯着舆图,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让他们进来。”少顷,数名将领鱼贯而入。他们身上甲叶锵锵,满是军人的气息,只是那眼中,多少都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惊惶。因为他们已从各自的渠道得知,郭图、许攸、袁春卿等大臣,都偷偷跑了…可见,齐国是真的没有希望了。殿中一片沉默。袁绍缓缓转过身,望着这些跟了他多年的将领,目光一个个扫过去。这里面,有双鬓发白的老将,也有新晋的年轻将领。“诸位。”袁绍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想必你们已耳闻,郭图走了,许攸走了,袁春卿也走了。孤知道,你们当中,也有人想走,但孤不怪你们。”“今晚,愿意走的,现在就可以走,孤绝不阻拦。”此言一出,堂中诸将面面相觑。片刻后,一名老将出列,拱手道:“大王,末将跟了您二十年。从未忘记当年投效之誓,末将不走。”袁绍看向老将,这人曾是他的门客,至于具体投效他多少年,他不记得了,但确实好久了,可能真有二十年了吧。反正他记得,此人投效他时,他还很年轻…就在袁绍思绪飘飞时,一名身形刚猛将领跨步出列,眼中满是激愤:“大王,末将也不走,那些文官跑了,那是他们的耻辱!我等武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愿随大王共存亡!”袁绍循声望向刚猛将领,此人正是颜开,大将颜良的弟弟。“颜将军说得对,文人无忠,我等武人耻之!”“我等愿与大王共存亡!”殿中将领纷纷跪倒,齐声嘶吼。那吼声压过了殿外的残雨,在空旷的大殿中久久回荡。袁绍看着跪了一地的将领,看着他们眼中燃烧的决绝,忽然觉得鼻尖发酸。袁绍压下那股酸楚,声音拔高了几分:“好。既然诸位愿与孤共存亡,那孤便与诸位说清楚。”他转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临淄城的位置上:如今,二十余万明军已过高唐,兵锋直指临淄。按最快脚程,明军先锋三日内必至城下。”众将心中一凛,二十多万明军。“临淄城中,尚有多少可战之兵?”一名负责军务的将领出列答道:“回大王,临淄城中尚有守军两万六千余,另有城内中各衙辅兵约三千,合计两万九千人!”“粮草呢?”“城中粮仓现有存粮三十万石。若按三万守军计算,可支半年。”袁绍微微颔首,略作沉吟:“兵甲箭矢呢?”“府库中尚有甲胄八千副,弓弩三千张,箭矢十五万支。另有滚木礌石无数,投石车四十架,床弩六十具。”袁绍听完,沉默了片刻。近三万守军,三十万石粮草,十五万支箭。若是死守,未必不能撑上数月。可他知道,赵云不会给他数月的时间。因为明军的攻城器械,锐不可当,明军的数量铺天盖地。这座城,终究是守不住的。可那又如何?袁绍转过身,重新望向众将,目光凌厉如刀:“诸君,我等就用这一战,告诉天下人,我齐国君臣的脊梁是宁折不弯的!”“宁折不弯!”众将齐声嘶吼,心中的热血再次点燃。“传令,将王宫所有财物分赏众将士,孤要与他们同生共死!”殿中众将一听袁绍要将王宫财物尽数分赏将士,无不浑身一震。他们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意味着大王已抱必死之心,而这些金银财宝必能激励全军,死守临淄之心。“臣等誓与临淄共存亡!”殿中将领齐刷刷跪倒一片,声如洪钟,那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的面容上,燃烧着同一种光芒,那是武人在末路之际,最纯粹也最悲壮的战意。袁绍俯视着跪了一地的将领,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然后缓缓抬起右手。“诸君请起。”袁绍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孤与诸君,共赴国难。”众将轰然应诺,纷纷起身,甲叶铿锵作响。章颇、颜开等将大步流星走出大殿,去各司守城事宜。脚步声渐远,大殿重新归于沉寂。袁绍站在原地,听着那些脚步声消失在夜幕尽头,忽然觉得身体一阵虚浮,几乎站立不稳。他伸手扶住御案,指尖触到那冰冷的铜镜,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全身。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铜镜中那张憔悴的面容。鬓发已白了大半,眼窝深陷,颧骨突出,那张曾经俊朗不凡的面容,如今只剩下一层枯槁的皮相。他忽然想起年少时在洛阳,与曹操同乘一车驰骋街巷的光景,那个意气风发的袁本初,早已不在。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大王。”殿外传来内侍低低的声音。袁绍猛地回过神来,将那一瞬的失态尽数敛去。他整了整衣冠,沉声道:“备辇,去芙蓉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