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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绝境求生 第七回(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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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武大郎以礼相待潘金莲初识真心

诗曰:

贫贱夫妻百事难,相敬如宾不觉寒。

粗茶淡饭寻常日,一寸真心一寸安。

上部

二月下旬,惊蛰过了。紫石街墙根下的冻土松了,那棵小槐树的新芽又抽长了半寸,叶片嫩绿,还没完全舒展开。

天不亮,武大就起了。

他轻手轻脚穿衣裳,摸黑系腰带,生怕碰出声响。床里侧,金莲面朝墙躺着,呼吸匀净,似乎还没醒。武大弯着腰,把昨夜叠好的被子往她那边拢了拢,又从柜顶抱下一床旧棉絮,铺在桌边长条板凳上。

板凳窄,他人矮,躺下去腿悬在半空,将就着蜷起来。

他在板凳上睡了四晚了。

头一夜是金莲说"无妨",他便也"无妨"地上了床。可他身子绷得像张弓,一宿没敢翻身,天亮时半边身子都是麻的。第二夜他主动说"俺打呼噜,怕吵着你",抱着被子去了板凳。金莲没拦。他便当她是默认了。

其实哪是为打呼噜。

她头一夜在这屋里安歇,他躺在床沿上,背对着她,黑地里眼睛瞪着房梁,一动不敢动。她翻一个身,他连气都不敢大喘。满屋子都是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混着面香,他心里像揣了一盆火炭,烧得他半边身子发烫,半边身子发僵。

他武大也是个男人。这么个人儿,白日里看一眼都要赶紧低头,黑地里竟和他同睡一张床,隔着一尺不到。

可他转念又想:人家是落了难,才落到他这半间门脸里来。她信他,才肯跟他过门。她若要的是年轻俊俏的后生、有钱有势的大户,哪里轮得到他武大郎?他趁着人家落难、无依无靠,存半分歪心,那便不是人,是猪狗。

张大户那起子人怎么待她,他白日里在街头都听见了。他武大若也那样,和他们有什么分别?

这么想着,火炭便一点一点压了下去。压到后半夜,只剩一点暖,稳稳地焐在心口。

他在板凳上睡得心安。她安心,他便安心。

只是黑地里也藏着一点不敢叫人晓得的想头:总有那么一天,她不是无依无靠才留下,是真心实意,信得过他武大,肯和他过一辈子。到那时,她叫他上床,他才好上床。

这想头他没跟谁说过,只在板凳上翻了个身,把旧棉絮裹紧了些。

其实金莲醒着。

她听见他在板凳上翻来覆去,板凳腿吱呀吱呀地响。她想说"上床来睡吧",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在张府待了两年,张大户进她屋子从来不敲门,王氏使唤她从来不说"请"。她习惯了被人推搡、被人盯着、被人当作一件东西挪来挪去。

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武大问过。他说"俺打呼噜",不是在通知她,是在等她说话。她没说,他就自己去了板凳。

金莲翻了个身,面朝外。天光从窗纸缝里透进来一条白线,照见板凳上武大蜷缩的身影。他裹着旧棉絮,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螺。

她闭上眼。

灶房里传来生火的声响,火柴劈啪响了两下,接着是风箱咕哒咕哒的声音。武大每天卯时生火,先烧一锅热水,再和面。金莲教过他三钱碱温水化开,他记得牢,碱块搁在碗里用温水泡着,手指搅两圈,水微微发黄就够了。

金莲起来时,锅里的水已经温了。灶台上搁着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温水,旁边是一条洗得发白的布巾——那是武大的洗脸布,他只有这一条。

"你先洗。"武大站在案板边揉面,头也不回,"水刚温,不烫。"

金莲没说话,拿起布巾浸了温水,拧了一把擦脸。水有一股灶灰的味道,但很暖。她擦完脸,把布巾搓干净晾在绳上,回头看武大。

他已经把面揉好了,正用擀面杖擀饼。十斤面,三钱碱,盐减半,大火烧开转小火一刻钟——金莲说的每一条他都记着,一条没落下。他擀面的姿势笨拙但认真,擀面杖在面团上来回滚,饼胚越擀越圆。

"今天我去买面。"金莲说。

"哎?"武大抬头,"你不用管,俺——"

"面钱我管。"金莲走到桌边,翻开记账的麻纸,"昨天剩的面够今天上午,下午得再买一袋。米也快没了,盐还有小半包。我一并买了。"

"那……俺陪你去?"

"你出摊。"金莲说,"耽误一上午少卖三十个饼。"

武大张了张嘴,没再坚持。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走过来放在桌上。布包打开,里头是一串铜钱,零零碎碎的,用一根麻绳穿着。

"这是这几天卖饼的钱。"他说,"你……你管着。"

金莲看了一眼那串钱。她在张府见过银子、见过银票、见过一匣子一匣子的铜钱,可从没见过谁把卖力气挣来的钱整串整串地捧到她面前,连数都不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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