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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绝境求生 第三回(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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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苏嬷嬷烛下传绣彩蝶入柴房朝谱

引诗曰:

残谱半帙灯如豆,一蝶穿寒到草庐。

不是天机偏有意,至诚先使寸心虚。

上部

那场雪下了三日三夜,到第四日头上才歇住。

阳谷县城让大雪捂了个严严实实。紫石街上积雪没过了脚踝,沿街铺面的檐下都挂着冰锥,长的有一尺来长,日头一出便滴滴答答地滴水,滴到地上又结成薄冰。卖炊饼的武大郎这几日没出摊——不是他懒,是街上实在滑,他身量矮重心低,一跤摔下去比旁人更狠。隔壁卖果子的郓哥劝他:"武大,等化了雪再出去罢,这两日县里抬走了好几个滑倒的。"

张府里却不冷清。

腊月将近,年关的味儿一日浓似一日。管家指挥着小厮们扫雪、劈柴、杀年猪、灌香肠、蒸年糕。厨房里从早到晚烟火不断,蒸笼摞得老高,白汽把窗纸都熏潮了。正院里张大户新纳的小妾要做年下的新衣裳,管事娘子捧着一匹大红织金缎子来找金莲,叫她赶在腊月二十之前绣一袭襦裙,领口袖口都要缠枝莲纹。

"这是给三娘子的,仔细着绣,"管事娘子把缎子往炕桌上一撂,拿眼角斜着金莲,"绣好了有赏,绣砸了——你自己掂量。"

金莲应了一声,把缎子叠好收进针线笸箩。她没说什么。这些日子她已学乖了:在这府里,多一句话不如少一句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苏嬷嬷在柴房里教她的头一条便是"定"——心定则手稳,手稳则活不歪。这道理放在绣活上是这样,放在日子上也是这样。

只是这"定"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那日她把灰布褂子给了后巷的孩子,回来便染了风寒。周妈妈给的棉背心倒是顶用,可到底是件旧的,挡不了多少寒气。她夜里发了低烧,脸颊烫得通红,又不敢声张——府里的丫头病了,轻则扣月钱,重则撵出去。她把被子裹紧了硬扛,扛了两日,竟扛过来了。只是鼻子还堵着,说话带了浓重的鼻音。

柴房她照去不误。

每日酉时过后,天便黑透了。她趁着厨房送晚饭的人不注意,往怀里揣两个冷馒头或半块杂面饼,绕到西墙根下那间柴房。苏嬷嬷从不问她从哪里弄来的吃食,接过来便慢慢啃,啃完了用袖子擦擦嘴,开始教她。

教的还是基本功。

"手再低些。"苏嬷嬷盘腿坐在干草上,瞎眼对着金莲这边,"针举得高了,落下去便浮。线要贴着布走,像水贴着地皮流——你举那么高做什么?怕扎着自己?"

金莲把针往下压了压。

"针不是拿的,是含的。"苏嬷嬷说,"三个指头捏着,力道全在指尖上,手腕子是死的,不能动。你手腕子一晃,线就歪了。"

金莲照着做。她面前搁着一块旧布片,是苏嬷嬷让她从厨房讨来的粗麻布,专门用来练针脚。布上已经密密麻麻扎了一片,横七竖八的,像一窝乱草。苏嬷嬷虽然看不见,却能"听"——她让金莲每扎一针便把线拉直,丝线穿过粗麻布时发出极细微的"嗡"的一声,她便从这声音里判断针脚是正是斜、是紧是松。

"这一针偏了。"

"这一针太松,线浮在面上。"

"这一针——"苏嬷嬷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在干草上敲了一下,"这一针像样。记住这个力道。"

金莲便记住了。

她学得极快。一来是她从小跟着父亲潘裁缝学过几天针线,底子还在;二来是苏嬷嬷教的法子和她从前见过的都不一样——潘裁缝教的是"缝",苏嬷嬷教的是"绣"。缝是把布连起来,绣是在布上画出活的东西来。苏嬷嬷说,绣花和写字是一个道理,写字讲究意在笔先,绣花讲究意在针先。"你心里没有那朵花,手里便绣不出那朵花。"

"可我心里有花,手里也不一定绣得出来。"金莲低声道。

"那是因为你的手还不听你的心。"苏嬷嬷说,"心到了,手没到,是功夫不够。功夫到了,心没到,是死绣。两样都到了——"她没说下去,只把那半根断针在手里转了转。

金莲看着那截断针。这一个月来,她每次来柴房都能看见它——苏嬷嬷把它搁在膝头,穿线、打结、在空气里虚虚地比划,像是在绣一幅谁也看不见的东西。金莲一直想问这针是怎么断的,可苏嬷嬷上回只说了半截——她为破庙里一个快冻死的孩子绣了一枝梅花,绣完便撅了针。后来的事,她没说,金莲也没敢追问。

"嬷嬷,"金莲迟疑了一下,"您说的那个孩子……后来活了吗?"

柴房里静了一瞬。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不知道。"苏嬷嬷说。她的声音很平,像一潭不起波纹的水。"我绣完花便走了。第二天再去,破庙空了,地上只剩一摊化了的雪水和那枝梅花——梅花让她带走了。"

"那她——"

"活没活,我不知道。"苏嬷嬷把断针搁下,"我只知道,我能做的都做了。一个绣娘,能给的也只有一针一线。"

金莲没再问。她低下头,继续在粗麻布上扎针。窗外的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吹得炭火一明一暗。她的手冻得发红,指尖僵硬,可她没有停下。

这一日,她照例在柴房练到亥时初才回下人房。路过中院时,看见管事娘子带着两个小厮在库房门口搬东西——成匹的绸缎、成坛的好酒、成筐的干果,都往正院里抬。廊下挂着四盏新糊的红纱灯笼,把雪地映得一片暖色。

"今年这年,过得可真大。"旁边一个扫地的老婆子小声嘀咕。

"不大行吗?"另一个老婆子接话,"听说县衙里来了公文,今年为备花石纲,各家各户的年捐又加了三成。张大户捐了五十贯,县衙里回了他一块急公好义的匾,正堂里挂着呢。"

"五十贯?这钱从哪儿出?还不是从咱们这些下人和租户身上刮?"

"小声些!教人听见扒了你的皮!"

两个老婆子噤了声,低头扫地。金莲贴着廊柱的影子走过去,脚步很轻。她想起后巷里那个缩在草堆里的孩子,想起城门洞里每天都在增加的流民——这一个月里,雪一场接一场地下,从河北京东逃荒来的人越来越多。县里在城门外设了个粥棚,说是施粥,可一天只开两个时辰,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领粥的人排起长队,队伍里时不时有人倒下,倒下便再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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