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第3页）

——祂是死神。

“我……死了？”埃迪米怔然，甚至不自觉出了声。他立刻反应过来捂住了嘴——请收好一切未完与未来的言语！他惊恐地看向面前的死神，泪水竟比情绪先一步泛出。

死神仍不见神情，道：“跟着我吧，你可以说话。”

埃迪米反复眨眼尝试收束泪水，明明得到了说话的准许，却说不出一个字。

但死神已然动身，埃迪米只得立马跟上，甚至没留意身前打横的尸体。就在他以为要踢到尸体并被绊倒的时候，他的脚直直穿过了尸体，毫无感觉。

他明白了，他现在，就是一个没有实体的灵魂。

他没忍住回头去看刚刚穿过的那具尸体——在龙息造成的巨大爆炸中，这具尸体的脸已经残缺了一部分，头发也已烧焦，辨认不出颜色，真正引得埃迪米回头的，是那双尚未瞑目的眼睛。整具尸体唯一还有生命色彩的，就是那双布满血丝、蒙有尘埃的眼睛——眼里有一抹绿色，和埃迪米的眼瞳一样的透亮的绿色。

他意识到了什么，不受控制地转过身蹲下去，目不转睛盯着那具尸体，眼泪如冻结了一般，竟掉不下来了。

他想拂去尸体脸上的炭尘，想看清楚那张脸，然而手却如刚才的脚一样，触不到尸体，恍若无物一般。

他茫然无措，双眼颤动，疯狂辨认着这具尸体，最终眼神停留在一只紧握着的手上——那里有一张被火舌舔舐过的，焦黄发黑的信纸。

眼泪再次泄出，辨认出了身份，他却更加无措。

宛如活人却没有形体的灵魂，看见自己有形却无以触及的尸身，死亡的质感，便在此刻前所未有地明晰。

磅礴的情绪终于悉数涌来，泪水已如雨下，却也无法汇集成与他的情绪相匹配的样子。

埃迪米虽然很他眷恋的故乡，但或许真正令他眷恋的，是他最好的朋友卡洛普森·谢泼德，是友善的谢泼德一家人，是他的师父维克，是他其他的朋友，以及曾在伊末生活的自己——那里的生活本身，其实并不算幸福。

从他记事起，他就得自己双亲死在战场，他是跟着逃难的人们来到伊末的，是维克先生收他做学徒，他才得以活下来。

维克先生本来是索米诺斯堡的宫廷御厨，但据说是由于得罪了某个大人物，变得一贫如洗，逃亡到伊末。

出于某些原因，维克先生并没有重操旧业。长期在索米诺斯生活的他有一定学识，一直以来的收入来源都是为镇上那些有一定收入的家庭低价做家庭教师——价格是他唯一的优势。

维克先生有一种埃迪米一直不太理解的追求——他想要传承他的手艺，哪怕索米诺斯菜的食材再昂贵再难得，他也会努力取得，就为传授给埃迪米做菜的手艺。

也因此，维克先生和他过的更加不富裕。埃迪米早就下定决心要来索米诺斯打拼，既是要赚钱让他和维克先生过上更好的生活，也是想要看看能不能弄清楚维克先生流亡伊末的真正原因，看看能不能为维克先生做些什么。

如今日子方才步入正轨，却又被一发龙息炸得粉碎。

或许他此刻的绝望并不亚于刚才那位被踩碎的魔法师。

一般而言，让未瞑目的死者瞑目是由殡葬师来完成的。但是此刻硝烟四起，尸体俯拾即是，终究会留有无数双无以瞑目的眼睛。

明知自己无法触碰，埃迪米还是伸出了手，抚上自己尸体的双眼。

仍是徒劳，绿色的眼瞳蔓上红色的血丝，每一次看都触目惊心，里面仿佛重现着惨烈的死亡过程。

一次，两次，三次，固执的亡魂似乎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抚慰死亡的自己，方才憧憬着美好未来的，不知道即将死亡的自己。

在他哭着第五次抚上自己的双眼的时候，一双大出些许的手与他的手重合——是刚才握住他的手腕的那只手，不过这次，这只手穿过了埃迪米。

他抬头，看见正对面身着黑袍的死神不知什么时候已然蹲下，凝望着他的尸身，抚上了那抹象征生命的绿色。

等到那只手收回去，埃迪米还没有回过神。死神起身，埃迪米终于反应过来，收回了覆着尸体眼睛的手。

他的尸体，神色安然，如同睡去。

“走吧。”死神说道，不像命令，像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