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与小悟完（第1页）
五条悟从一片混沌中醒来时，最先感知到的是锈蚀铁器的气息。那味道太熟悉了，混着陈年雨水和某种有机质缓慢腐烂的甜腻，像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糖纸，表面上还残留着曾经包裹过的甜蜜，内里却早已爬满霉斑。他的指尖动了动，触到的是潮湿的、爬满苔藓的水泥地面。这里是……哪里？
上一次清晰的记忆还停留在涩谷。无数帐层叠压下，狱门疆的轮廓在视野边缘扭曲成不祥的弧度。夏油杰……不，是那个占据了夏油杰躯壳的羂索，他的笑声像玻璃碎片一样扎在耳膜上。然后是光，刺目的、几乎要将整个世界漂白的苍色光芒，以及身体被什么东西撕裂、又或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塞入另一个空间的违和感。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瞬间晕开，失去所有的边界。
他挣扎着撑起身体，高级定制的黑色制服沾满了灰和暗红色的污迹，原本一丝不苟的银白发丝凌乱地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不用看镜子他也知道，眼罩大概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此刻那双被咒术界视为苍天之瞳的六眼，正毫无遮蔽地暴露在空气中。视野里涌入了海量的信息，咒力的流动、物体的构成、空间的褶皱……一切都清晰得令人头疼，但奇怪的是，并没有那种在现世时持续不断的、来自四面八方的恶意窥探感。这里像是一个被隔绝的、干净的……气泡。
他抬起头。
夕阳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沉入地平线，将半边天空烧成熔化的铜与铁。在那片不祥而壮丽的光幕前，矗立着一个巨大的、沉默的轮廓。那是一座废弃的摩天轮，曾经鲜艳的轿厢如今褪色斑驳，漆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锈蚀的骨架。风穿过那些空洞的、没有玻璃的窗口，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呜咽，像某种巨兽垂死的叹息。摩天轮的支架上攀附着枯萎的藤蔓植物，它们干涸的卷须在风里微微颤抖，仿佛想要抓住什么早已流逝的东西。
游乐园。一个废弃的游乐园。
五条悟的记忆里没有这个地方。作为最强的咒术师，他踏足过无数被诅咒污染的死域，见过各种光怪陆离的扭曲景象，但眼前这种纯粹的、被时间与遗忘浸泡透了的荒芜，反而透出一种异样的平静。这里的空气是静止的，不，应该说，这里的“时间”是静止的。他能感觉到，构成这个空间的一切都陈旧而稳定，没有新鲜的咒力残秽，没有战斗的痕迹，就像一个被按下暂停键的梦。
他试图调动体内的咒力，术式反转「赫」或者「苍」的构筑，但指尖只是微微亮起一点极淡的荧光，便迅速熄灭了。像是信号被屏蔽，又像是力量本身在这个空间里陷入了沉睡。他并未感到惊慌，六眼的分析告诉他，这不是封印，更像是一种……同频的干扰。这个空间的“规则”和他熟悉的现世不同，或许正是这种差异，导致了他力量的暂时性蛰伏。
也好。他需要弄清楚自己在哪里，以及，那个该死的狱门疆到底把他送到了什么鬼地方。
五条悟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动作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优雅。他环顾四周，脚下的水泥地裂缝里长出了坚韧的杂草，不远处是一个干涸的喷泉池，池底堆积着厚厚的落叶和破碎的彩色瓷砖，中央本该有天使或海豚雕像的地方，只剩下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基座。更远处，旋转木马的顶棚塌陷了一半，露出里面缺胳膊少腿的木马，它们空洞的眼睛朝着同一个方向，定格在某个早已结束的旋转里。
他朝游乐园深处走去，脚步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路过一家窗户玻璃碎裂殆尽的小卖部，褪色的广告牌上还印着模糊的卡通形象，风干的爆米花和棉花糖的残骸散落在柜台上，引来几只不知名的小虫。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推一下并不存在的墨镜，手指却只碰到了自己的眉骨。啊，对了，没有眼罩。
就这么走了一会儿，他来到了游乐园的中心广场。这里的视野更加开阔，巨大的摩天轮占据了几乎整个天空的背景，而正对着他的，是一圈破败的旋转木马围栏。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喂。”
那声音很年轻，带着变声期特有的些许沙哑，和一种毫不掩饰的、锐利的好奇。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小刀，在空气里划出一道清亮的痕迹。
五条悟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旋转木马的围栏上，不知何时蹲着一个人。一个少年。他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白色衬衫，衣摆随意地塞在黑色的制服裤里，外面套着一件扣子只扣到一半的深色外套——那款式让五条悟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是都立咒术高专的旧款制服，和他记忆里自己曾经穿过的那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细节处有些微的不同，像是在某个平行时空里被微小地修改过。
少年的头发也是银白色的，比五条悟现在的发色更接近纯粹的雪，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他没有戴任何遮挡物，一双极其漂亮的、如同最上等蓝宝石般的眼睛正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五条悟。那双眼睛里盛着整个世界的光，明亮得惊人，也锐利得惊人。
但比那双眼睛更让五条悟在意的，是少年身上未愈的伤痕。衬衫的袖口卷起到小臂中段，露出的半截手臂上，几道新鲜的血痕交错着，边缘还在微微泛红，像是刚结痂不久就被再次撕裂。外套的领口下方，隐约能看到绷带的一角，从他的动作幅度来看，肋下或者后背应该也有不轻的伤。还有他的嘴角，有一小块青紫的淤痕。
少年看起来大约十五六岁，正是将熟未熟的年纪，五官已经有了日后那种惊心动魄的漂亮的雏形，但线条还带着少年的柔和与青涩。他蹲在围栏上，姿势看似随意，身体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随时可以暴起或撤退的平衡。他在审视五条悟，像一只在陌生领域里遇见同类的、警惕而好奇的幼豹。
“喂，你是未来的我吗？”少年又开口了，声音里那股锐利的探究意味更浓了。他歪了歪头，银白的发丝滑落到脸颊一侧，“我从刚才就在想，这里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人，而且……”他停顿了一下，那双蓝眼睛在五条悟身上梭巡了一圈，“感觉……很奇怪。像在照一面有点变形的镜子。”
五条悟抱起胳膊，目光落在少年手臂的伤口上，又移开，看向少年身后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他能感觉到少年身上溢出的、纯净而磅礴的咒力，那咒力的质感、频率，和他自己如出一辙。毫无疑问，这就是他。是某个时间点上的、年幼的他。只是不知道这个“现在”究竟是何时何地，也不知道这次相遇意味着什么。
“算是吧。”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要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他惯有的、懒洋洋的调子，“不过，我可没法保证你就是我。也许只是长得有点像而已。”
少年“嗤”地笑了一声，从围栏上轻盈地跳下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朝五条悟走了两步，仰起头看他，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气：“少来。你那张脸，我每天在镜子里看，还能认错？而且……”他伸出食指，隔空点了点五条悟的眼睛，“你的‘眼睛’，和我的‘眼睛’，感觉一模一样。那种……什么都能看到的感觉，可不会骗人。”
六眼。他们都有。
五条悟没说话，只是看着少年走近。近看之下，那些伤痕更加触目惊心。有一道划痕甚至延伸到了少年的下颌线，像一条细细的红线，勾勒着他过于锋利的下颌。少年的站姿看似随意，重心却稳稳地落在前脚掌，肩膀微微内收，那是长期处于戒备状态下形成的习惯性姿态。
“所以，”少年又往前进了一步，几乎要贴到五条悟面前，他微微仰着头，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成年五条悟的影子，“我这么强，未来肯定超厉害吧？”他问出这句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自信，仿佛答案本就应该写在星辰之上。但五条悟捕捉到了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犹疑。像平静湖面下暗藏的一丝涡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