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01章跳河(第2页)
这个人不在小树林里,也不在栏杆边,而是坐在河堤下、河水边的淤泥地里,两条腿甚至已经浸在冰冷的河水中。
河堤距离水面三米高,冬天是枯水期,水边的淤泥地便露了出来,向着河中央倾斜,大约一米来宽,生长着一丛丛叫不上名的野生灌木。
灌木丛中躲着一个人,也穿着一身黑衣黑裤,整个人与周围黑黢黢的灌木丛融为一体。她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等头顶上方的两个男人走远了,才松了一口气,此时手抚心口,仍旧惊魂未定。
张迎春快吓疯了,刚才,就在她即将往河里扑的那一瞬间,她听到了脑袋上方传来的沉重脚步声,接着,左前方视野中有东西一晃,似乎有个大件的物体被从栏杆后抛了出来,重重地落到仁水河里。
变故发生得特别快,那东西在河里沉了几秒,又慢悠悠地浮上来,就浮在张迎春左前方几米远处的河面上。她眯着眼睛仔细张望,不看不打紧,这一看差点没被吓破胆,那东西长溜溜的一条,有头有脚,仰面朝天,居然是个人!
杀人抛尸啊!!!
这时,一个男人疑惑开口:“咦?他怎么没沉下去?”
张迎春微微侧头,声音是从她左上方传来的,隔着几米远,她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身体蜷成一团,一动不动,任由冰凉的雨水浇淋在自己身上。
“操,忘了他穿的羽绒服,一时半会儿估计沉不下去。”
“啊?那他要是醒了怎么办?”
“醒不了,这鬼天气,就算淹不死人,撑不了多久他也会冻死的。”
“那、那我们是不是该走了?要是车子被人发现就糟了。”
“嗯,走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张迎春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儿,心想自己可千万别被他们发现,这地方人烟稀少,她一个落单的女人,面对两个杀人犯,这要是被发现了,鬼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倒不是怕被他们杀人灭口,而是怕遇到其他更腌臜的事。
毕竟,她原本就是来这儿寻死的。
雨越下越大,张迎春一动不动地坐着,都要忘记自己来河边的目的了。就在她发懵时,河里那人已经随着水流从她面前漂过,最近时,对方的脚尖距离她的膝盖不过两米远,眼看着要继续往东面漂去。
那应该是个男人,看不清五官,也穿着一身黑衣,就那么静悄悄地仰漂在水面上,随波沉浮。
等等!张迎春心里咯噔了一下,想起岸上那男人临走前说的话,他说“他要是醒了怎么办”,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河里那人还活着?
河里的男人已经漂到张迎春的右手边,越漂越远,张迎春急了,从淤泥地里摸了一颗小石头向他掷去,第一下没丢到人,她又丢了一颗,这下子运气不错,小石头直接丢到那人脸上。
张迎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那人的脑袋似乎动了一下,可惜太黑了,实在看不清,张迎春用手背抹抹眼睛,再看时,确认自己没看错,那人的脑袋真的在动,脚也在动。
他是个活人,他还没死!
张迎春摸索着站起身来,眼睛紧盯着那个男人,鬼使神差的,她沿着河边的淤泥地踉踉跄跄追过去,泥地湿滑,要不是长着灌木,人很容易滚到河里去,她也不敢出声喊他,怕那两个杀人犯还没走远。
仁水河是仁水县的母亲河,最宽处逾两百米宽,最窄处两岸间只有二十几米远,而这一带渐入城区,河道平缓,离对岸有三十来米的距离。
这条河的河名里虽然带了个“仁”字,其实并没有那么“仁慈”,两三百年来,有数不清的人溺死在仁水河里,玩水的孩童、洗衣的妇人、喝醉酒在河边小解的男人、为了避暑在河里游野泳的年轻人,以及——走投无路的跳河者。
张迎春原本会成为最后这类人中的一个,她活了二十一年,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这些年拼了命地打工攒钱,时至今日却落到一个一无所有的下场,她彻底地崩溃了,再也找不到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跳河是临时决定的,比跳楼好,跳楼容易砸到无辜路人,这也比割腕和上吊强,割腕太血腥,上吊太吓人,还会把吕叔的房子搞成凶宅,那太缺德。
跳河好啊,沉到水里一了百了,能不能被捞上来都无所谓,反正这世上有她没她,并没有什么两样。
张迎春冲动之下来到仁水河边寻短见,结果河没跳成,此刻竟稀里糊涂地跟着水里那具“浮尸”走了几十米远,这时,她的前方出现了一个水利设施平台,一堵墙挡在面前,她过不去了。
而水里的男人还在继续漂远,他打着转儿,已经漂向河中央,张迎春望着他,知道他只是暂时漂浮着,等到衣服浸透水,他就会沉下去。
那可就死定了。
雨水滂沱,张迎春浑身僵硬地站在水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她大概思考了十秒钟,或二十秒,总之,决定下得如此突然,她蹬掉鞋子,脱掉外套,“扑通”一下就跳进了仁水河里。
张迎春想通了,她原本就是来寻死的,自己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好忌惮的?
死之前要是能救起一条命,就是积德了呀!到时候下黄泉,过奈何桥喝孟婆汤,她都能骄傲地挺起腰板来,指不定因为临死前做了好事,下辈子还能投个好胎。
把人救回来——这成了张迎春临死前最后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