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区生活(第10页)
“真天天回来放牛,她也不愿意,我也嫌她烦。”
顾南乔一下被逗乐:“前面还想,后面就嫌烦了?”
“待三天可以。”央金很认真,“待一个月就要吵架。”
这次连许知衡都接了句:“看来全天下父母差不多。”
屋里的气氛轻松起来。林音却把央金刚才那几句话记住了。想念是真的。嫌烦也是真的。希望女儿过得好是真的。并不希望她为了所谓陪伴放弃成都的工作,也是真的。这些东西放在同一个人身上,一点都不矛盾。反而比任何一句“母亲舍不得远行的女儿”都更像一个真正活着的人。
林音低头喝了一口热奶。她忽然想到自己这些年看过的不少剧本。里面的母亲总是太像母亲。为了孩子牺牲,想念孩子,为孩子流泪,所有情绪似乎都必须围着“母亲”这个身份发生。可央金不是。她首先是央金。她有牛要放,有活要干,有自己的日子;想女儿的时候想,女儿真回来久了又会嫌烦。林音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只是觉得很有意思。也很真实。
央金的手机就是在这时候响的。她扫了一眼来电,起身走到门边接。说的是当地话,语速很快,屋里几个人谁也听不懂。起初她还应得很平常,后来明显问了两句什么,再然后便没再争,只低低说了几个字。电话很快挂掉。她回来坐下,把手机放在桌边,照旧去拿自己的碗。谁都没立刻追问。过了片刻,还是央金自己先开口:“你们下午要去阿佳合作社吧?”执行导演在镜头外应了一声。
“正好。”她说,“今天可以帮忙搬东西。”
程野问:“搬什么?”
“本来要发去成都的一批货,现在不发了,要从车上搬回来。”
许知衡抬眼:“对方临时取消?”
央金摇摇头,又点点头,似乎觉得这个说法也差不多:“原来说拿四十多件,现在只要十几件。剩下的先不拿了。”
“为什么?”
“说今年不好卖,颜色也不太对,价格高。”
她说得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听这些理由。
周叙川问:“已经全部做好了?”
“嗯。”
“按他们要的数量做的?”
“以前每年差不多都拿这些。”
“有订金吗?”
央金没听懂“订金”,节目组工作人员在旁边解释了一遍,她才摇头:“没有。卖掉以后再给钱。”
周叙川没有马上评价,只问:“一直这样?”
“差不多。”
他没再追着问。林音却想起她来之前读过合作社的介绍,也看过节目组整理的产品照片。照片里那些织物颜色很漂亮,手工也复杂,项目资料上用了很多听起来很正确的词——传统技艺、女性增收、在地文化、非遗活化。可那些词里没有写:做完了,对方也可以不要。
她问央金:“那剩下的怎么办?”
“放着。”
“以后还能卖吗?”
“有人要就卖。”
“没人要呢?”
央金很自然地摊了下手:“明年再看。”说完,她像觉得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又伸手去给程野添酥油茶。
程野这次没躲,双手把碗往前递了递。屋里短暂安静了一会儿。不是因为谁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第一次摸到这个问题真正的形状。
曝光当然有用。明星来了,直播间里随时有几百万人看着,也可以很轻易让某样东西一夜之间“被看见”。可看见之后呢?觉得漂亮的人,会不会花钱买?买过一次以后,还会不会再买?如果这些东西只能靠一个节目、一次热搜、几个明星的粉丝把库存清掉,那节目走了以后呢?
林音没有继续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