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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怀山的直觉(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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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怀山在下午两点四十分走进修鞋铺。他没有敲门,弯腰从半拉的卷帘门下钻进来时顺手把门往上推了一截,铁皮门沿轨道滑动的声音在铺子里持续了片刻。他站在柜台前面,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六样东西和杜若手机屏幕上那张登记表的照片,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他在矮凳上坐下,把手里的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膝盖上。档案袋的封口没有封,纸张边缘从开口处露出一截,白色的纸边在光线里反着光。

"李国平的旧案卷宗,2012年木材厂那桩。"他把档案袋放在柜台上,没有打开,"我昨天晚上重新翻了一遍。里面夹了一份便条——不是正式记录的,像是随手写下来夹进去的。"他伸手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白纸,展开,纸面是横线纸,边缘有一道被撕下来的毛边。白纸上的字迹是黑色圆珠笔,笔迹向□□斜,和项怀山之前在笔记本里看到的一样:"火势蔓延模式与98年纺织厂相似。建议复核。"项怀山把纸条放在柜台上项怀山的右手边,位置距离操作记录复印件约一掌宽。项怀山的目光没有看纸条,而是在柜台上其他几样东西之间移动。他看完操作记录之后目光移到了防空洞时间线和行车记录上,但是没有伸手去碰它们。然后他的视线落回那张纸条上,纸张边缘被项怀山的手指按着,折痕处已经磨薄了一层,在日光灯下显得比周围区域更亮。

"李国平临死前最后经手的案子。2012年南城木材厂火灾,定性为意外,结案。结案之后他在这张便条上写了一行字——火势蔓延模式与98年纺织厂相似。建议复核。"他把便条往杜若的方向推了一下,用食指指了一下"相似"两个字,然后收回手,仍然搭在桌面边缘的位置,"我把两份卷宗放在一起比过。纺织厂98年和木材厂2012年,火源点定位都在建筑东侧,起火位置与最近消防通道的直线距离都是17。3米左右,差不了多少。"他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两张叠在一起的打印纸,展开,是两幅火灾现场的俯视图复印件——一张是1998年的纺织厂东侧,一张是2012年的南城木材厂。他在桌面上把两张图并排放好,手指分别点了一下两幅图上的火源点标记,两个红圈的位置都在建筑东侧边缘,距离外墙的尺寸标注差不多。"火源点位置、扩散方向、起始阶段的数据记录方式——用的是一套模板。执笔人是两个人,但模板是同一套。"他的手指停在1998年那张图纸上的某个位置,又移到了另一张图纸上的对应位置。图纸之间没有多余的空隙,边缘贴合着,纸张之间没有重叠。

项怀山把那两张图纸往肖怀安的方向推了一下,但没有推到他手边,在距离他手边大约一掌的位置停了。他伸手翻到第三页——李国平笔记本的复印件,一张对开的页面,记录了2012年案发后第三天的询问笔录摘要。页面的中部有一行字,项怀山指了一下,那行字的内容是关于木材厂值班保安的证词:"保安说案发前曾见过一辆深灰色面包车停在厂区后门约十余分钟。与98年保安证词高度相似。"

肖怀安把笔记本复印件上的内容看完,指尖停留在"深灰色面包车"五个字下方,把它们和桌上的行车记录叠着放,但不是完全重合,只是把两页纸的边缘对齐并排放好了。"同一个车型?"

"李国平没有写车型。但他写了一句话——车轮印与98年旧案存档照片中出现的胎面花纹一致。"项怀山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两页,有一页是李国平在2012年案发后手写的备注,字迹比前面潦草一些,像是没有做正式记录、只是随手记下当晚接到的信息:"当夜值班保安自述:车辆熄火后停在距厂后门约十余米的位。未见车内人员下车,停留约十余分钟,驶离。保安未看清车牌。"备注下方空了两行,李国平补了半句:"98年保安描述一致。"项怀山把它放在桌面边缘,让它自然地贴住了桌面边沿,没有挡住其他文件。"我昨天翻到了李国平的出勤记录——木材厂案发当天下午,2012年4月3日。那天的记录上有一个人的名字不在值班表上,但出现在访客登记栏里。"

"谁?"

"宋启年。"项怀山把笔记本翻到夹着便条的那一页,从封皮内袋里取出一张对折的白色便签纸,纸面四周整齐,角上贴着一条绿色的便签纸边,但已经干了,边缘微微翘起。便条上写了一行字:"宋队来了一趟,看了看就走了。没说话。但走的时候在门框上摸了一下。"便条背面没有署名,日期是2012年4月3日,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写着"李国平注",字迹和正文一样。

"李国平把这张便条夹在卷宗里,没有归档,也没有列入任何正式记录。我翻到第三遍才发现。"项怀山把便条放回笔记本的封皮夹层里,合上,但没有把笔记本放回档案袋,"2012年木材厂案,宋启年到过现场,没有登记,没有出现于任何出勤记录中,只有一张李国平手写的便条留在他自己留存的卷宗里。"

他扣上笔记本的封皮开口处,放回桌面右下角靠近档案袋的位置,然后往椅背上靠了一下。矮凳的椅背受力时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没有动,保持着那个坐姿,看着肖怀安柜台上那六样东西排列成的形状。"如果他把98年的模板在2012年重用了,说明他在那套流程上做过不止一次。98年到2012年中间隔了十四年,他可能在别的地方也做过同样的事。"他的声音比刚才稍微轻了一点,但音量没有明显变化,"我需要把那十四年里所有和宋启年出勤记录相关的火灾案卷都查一遍。"他说完之后把档案袋拿起来,站起了身。

肖怀安坐在柜台后面,把操作记录和防空洞时间线挪了一下位置,把李国平的笔记本复印件放在它们旁边,让纸张边缘对齐。"如果查到了,告诉我。"

项怀山弯腰钻出了卷帘门。他走出去之后没有立刻拉上卷帘门,站在门口把烟夹回耳朵后面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转身朝巷口走了。脚步声在青石板上逐渐变远,在巷口拐弯处彻底消失了。肖怀安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李国平的笔记本复印件还摊在桌面上,和操作记录、防空洞时间线并排放着。他把三样东西重新排列了一下——操作记录放在最左,李国平笔记在中间,防空洞时间线在最右,形成一条时间轴的横向展开。他在每件纸张之间各留了一根手指的间隔,让三件东西在桌面上保持平行。灰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口进来了,蹲在他脚边的地面上,头朝门口的方向,尾巴在身后轻轻扫了一下地面,扫过的弧线将地上的灰尘从中间分开,露出两侧灰尘厚度的差别。

杜若坐在矮凳上没有走。她看着肖怀安把三样东西排好,然后把手机收进了口袋,站起来说:"李国平2012年查到了宋启年到过现场,但案卷里没有任何正式记录。只有他夹在封皮里的一张便条。那说明李国平在查的时候已经注意到了什么——但他在结案之前没有追下去。"她站到门口,弯腰钻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柜台,目光落在那张便条复印件上——"宋队来了一趟,看了看就走了"——看完了之后把目光收回来,什么也没说,弯腰出了卷帘门。她的脚步声在巷子里逐渐远去,朝杂货铺方向走了几步,然后拐了个弯。

肖怀安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把桌上的东西按照原来的顺序逐一收回文件袋里,拉好拉链,放在柜台靠里的位置,与铁盒并排。他把李国平笔记本复印件单独拿起来放在文件袋外面,贴着父亲那只铁盒的边角放着。他坐下来,靠着椅背,看了一会儿窗外——梧桐树在下午的光线里投下一大片深色的树影,延伸到了窗台边缘,在窗台边缘停住了。灰猫从柜台底部旁边站起来,跳上窗台蹲在了那片树影的边缘,尾巴搭在窗沿外面,尾尖在微风里轻轻晃动,以均匀的节奏摆动,像是某种定时器的指针在缓慢地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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