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警大哥你坐(第1页)
第二天一早,肖怀安是被门板砸醒的。敲卷帘门的人手劲足,一下接一下,跟收保护费差不多。他从行军床上翻了个身,枕头底下那把铜钥匙硌了一下太阳穴,闷哼一声爬起来,头发像个被雷劈过的刺猬。
拉开门,一个穿便装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外。四十上下,右额头一道旧刀疤被头发盖了大半,左手无名指和小指上各戴着一枚银色素圈戒指。他没笑,先扫了肖怀安一遍,目光在他那只光脚丫子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项怀山。你习惯光脚开门?"
"我习惯被敲门声叫醒。"肖怀安侧身让路,"您随便坐。那凳子我爸坐过二十七年,您坐的时候轻点,别坐塌了。"
项怀山低头看了一眼那把矮凳,动作放轻了半拍,半蹲着坐下去。他环顾了一圈铺子——墙角那堆旧线轴、柜台上半杯隔夜的粗茶、天花板那盏落满灰的灯泡——然后收回目光,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透明证物袋搁在柜台上。
"头发呢?"
肖怀安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叠好的纸巾包。纸巾打开,里面那根黑色长发安静地躺在折痕里。他拎着发根放进证物袋,项怀山当场封了口,用记号笔在标签上写了一串编号。
"几点取的?"
"昨晚七点多。"
"现场留了记录?"
"拍了照。各个角度都有。"肖怀安把手机翻出来,锁全貌、头发绕法、门框灰尘分布、门槛积灰状态——全部推过去。项怀山翻了两三张,抬眼皮看了他一下。"你以前干过这行?"
"没有。但修鞋修久了习惯看细节。鞋底磨损方向能告诉你走路内八还是外八,鞋帮塌陷程度能猜出体重。一个道理。"
项怀山把证物袋放回夹克内袋,从兜里掏出一根没点燃的烟夹在指间转了转。他没问肖怀安介不介意——那根烟根本没点火,纯转。转了三圈之后他开口:"铜锣巷17号那组脚印,量过了。42码,右脚鞋跟外侧磨损比左脚深三毫米。走路的姿势重心偏右,翻墙位置停了一下,鞋尖方向调了两次,在判断从哪个角度落地更隐蔽。"
"老手?"
"不算老手。"项怀山把烟夹到耳朵后面,"但也不是第一次翻墙。鞋底磨损纹路很规律,不是这一两天形成的。"
肖怀安走到柜台后面给自己倒了杯水,犹豫了一下拿了个干净杯子给项怀山也倒了一杯,推过去时左手虎口朝上,疤痕正好对着项怀山的视线。项怀山接杯子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他看了那只虎口上的疤大约两秒,然后把杯子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时他说:"这疤小时候烫的?"
"嗯。我爸修鞋用的烙铁。两三岁没看住,手碰上去了。"
项怀山没有再说话。他把杯子搁在柜台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门头上的招牌。缺了右下角那一"点"的"铺"字在晨光里投下一小团阴影。
"这个字什么时候掉的?"
"99年冰雹砸的。"
"一直没补?"
"我爸说不用。"肖怀安靠在柜台边上,"他说东西用久了有点缺才真实。太齐整的反而不像过日子的。"
项怀山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他收回目光,恢复了那副发指令的表情:"头发送检了,结果出来我通知你。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下午三点去东郊见一个人。"
"谁?"
"徐三火。废品收购站的。"
项怀山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个收废品的徐三火?"
"您认识他?"
"以前查一桩失窃案接触过。"项怀山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又夹回指间转了一圈,"那个人嘴紧。但眼睛毒。你要是能从他那掏出东西来,算你本事。"
"我带了工具。"肖怀安拍了拍外套口袋,"一包烟,一瓶汽水,还有我爸那本通讯录里关于他的备注。"
"备注写的什么?"
"左手背上三颗黑痣,认人。"
项怀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第三回。这回比之前都长,像在确认某件事,又像在犹豫某个问题。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弯腰往门口走去。钻出去之前他回头丢了一句话:"头发有结果我给你打电话。东郊那边我下午也过去一趟——危房起火案的新点位离废品站不到四百米。你要是碰上什么不正常的事,别硬撑,打给杜若或者打给我都行。"他顿了顿,"我电话你存了。"
"存了。"
项怀山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巷的树影里,夹克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肖怀安靠在门框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虎口上那块疤。项怀山接杯子时看疤的那两秒,应该只是顺带看了一眼。但肖怀安注意到他看的是疤,不是别的。右眉尾那截断眉他今天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没往那处想。
他转身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把下午要带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笔记本、两把钥匙、父亲的旧通讯录、一包烟、一瓶汽水。还有那件昨晚从暗格里翻出来的旧外套——棉的,厚实,领口磨毛了,父亲以前春秋天穿的。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灰猫从门外走进来,跳上窗台,蹲在了那朵蒲公英旁边。叶子和花已经并排搁了两天,叶子盖花的形态没变,边缘微微卷了。他看了一眼灰猫。灰猫看了看他,然后把头转回窗外了。上午的阳光从卷帘门上方斜照进来,把铺子里的灰柱照成一束倾斜的亮线,光柱里细微的尘埃浮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