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中小

他坐过的凳子(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肖怀安还坐在那把木凳上。

他没开灯。卷帘门半拉着,外面的路灯从门底下窄窄的一条缝里挤进来,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浑浊的光。修鞋铺里弥漫着一股积了一整个月的灰尘味儿,混着旧皮革、干胶水和父亲留在这屋子里的某种说不清的气息——焦的,但不完全是焦;苦的,又带一点陈年樟木的涩。

他把那两把铜钥匙并排摆在柜台上,3-07朝上。昏暗里两个编号模糊地对着,像一对隔了太久没见面的兄弟。

父亲的脚步声还在这间铺子里。

肖怀安闭上眼,就能听见那双旧布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右脚比左脚沉一点,因为父亲年轻时左腿被什么重东西压过,后来走路就带了一点幅度很小的跛。那个声音从柜台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回柜台,二十七年,每天重复上千遍。他最后一次听见这个脚步声是八月十四号,那天父亲在柜台后面蹲下去捡一根锥子,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然后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肖怀安当时扶住了他,说去趟医院吧。父亲摆了摆手,说没事,老了,骨头松了。

十七天之后,父亲在凌晨的睡梦里走了。心梗。医生说是急性的,走得不痛苦。

肖怀安睁开眼。他把那把新的铜钥匙拿起来,对着路灯透进来的那道窄光看了三秒。齿痕比他那把浅,棱角也钝一些,但每一条沟槽的位置都对得上——就像从同一块铜坯上切下来的,只不过一把用得多、一把用得少。

这把钥匙开什么锁?

他从口袋里把父亲的信又掏了出来,摊开在柜台上。手电筒在行李箱里,但他没去拿——路灯的光够用了。他把纸凑近光带,一个字一个字重新看。

"怀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铺子里了。"

是了。父亲算好了的。八月中旬那几天他连续写了什么东西,肖怀安记得父亲每晚把记账本合上之后并不像往常那样起身去洗脚,而是坐在柜台前再多待一刻钟,背对着他,肩膀偶尔动一下,像是在写字。写完就折好、塞进信封,搁在柜台上那本旧台历底下压着。

"柜子下面第三个抽屉,有一把钥匙。你用你妈留给你的那把铜钥匙对着看,齿痕是一对儿的。"

肖怀安的拇指又摸上了虎口的疤。他盯着第三行字:"别查那场——"

那个涂黑的方块在灯光下显出更多细节。墨水确实涂了很厚,但涂黑之前底下的字写得用力,笔画的凹痕在纸面上压出了沟槽。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那个黑块的表层——墨迹下露出一点更深的划痕,像是谁用锥子尖儿沿着字的轮廓走了一遍。

他偏过头,让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一个模糊的偏旁露了出来,火字旁,没错。和火沾边的字太多了——火灾、火烧、火场、火源。父亲的笔迹□□,那个偏旁的提笔走向和收尾的顿点都带着他标志性的斜度。

涂黑它。然后又在背面补了一句"但你查了,才是我的儿子"。

肖怀安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背面那一行字和前面对比,运笔快了很多,有些笔画是飘的,像是当时写得急,手在微微发抖。最后一撇甩出去的时候洇了一小团墨。

他把信放下,站起身。膝盖也响了一声。

和父亲从前站起来时一模一样的声响。

肖怀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然后转身走到柜台靠墙的那一侧。第三个抽屉他已经拉开了,里面空空的,只有那把钥匙。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父亲说"柜子下面第三个抽屉"——为什么不直接说"第三个抽屉里有一把钥匙",而要提"柜子下面"?

他蹲下身,手掌贴着地面,从柜台底部一路摸过去。水泥地面很凉,带着深秋夜晚那种从地底渗出来的冷。他的手指沿着柜脚的边缘走了一遍,在第三个抽屉正下方的位置摸到一条缝——比普通地砖的缝隙宽一些,差不多能塞进一根手指的厚度。

他停下来,敲了敲那块地砖。

声音是空的。

他又敲了一下旁边的,实心的闷响。再敲回那块,确实是空的,底下有一个大约半米见方的空间。地砖的边缘被人撬开过,又压回去了,时间久了缝隙里塞满了灰,不仔细摸发现不了。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