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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余波(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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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木缓缓站起身,膝盖上的伤口在动作中传来一阵钝痛。他拄着一根新的手杖——普通的木杖,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只是路边杂货铺买来的榉木拐杖——走到门口。从泰山下来之后,他再也不用手杖来储存法器了。一根木头就是一根木头,能撑住他的体重就够了。“他在哪?”

“还在医疗队的隔离观察室,樱井陪着。”

高木穿过长廊,走过庭院。庭院里黑松的针叶在风中发出细碎的摩擦声,阳光透过枝叶在石径上投下斑驳的光斑。他走得比登山时慢得多,每一步都沉稳而慎重,像是在重新学习如何走路。

医疗翼的隔离观察室是由一间和室临时改造的,榻榻米上铺了一张医用床垫,伊东零半靠在床头,膝盖上盖着一条薄被。他的面色比昏迷时好了不少,颧骨上的凹陷还在,但嘴唇有了血色,灰色的眼睛里也恢复了一些焦点。樱井直子坐在角落的椅子里,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看见高木进来,微微点头致意。

高木在伊东零床边的一张矮凳上坐下,手杖靠在一旁。“身体怎么样?”

伊东零转过头,灰色的瞳孔对准了高木的脸。他的目光焦点落得不太稳,像是视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但他的声音比船上清晰了很多,虽然仍然很轻:“头不疼了。这辈子第一次不疼。从我有记忆以来,我的太阳穴一直在跳,像有一根针埋在里面。现在是空的。什么都不剩。”

“电磁感知能力呢?”

“下降了九成以上。”伊东零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让人意外,“以前我能看到这栋房子周围所有的无线电信号——电视塔、手机基站、卫星通讯、加密数据链,每条线是什么颜色,哪个频段在忙,哪个频段在偷懒。现在我只能看到大概三米内的强信号。你的手机在震动,樱井小姐的平板在下载一个文件。再远的,一片模糊。”

高木沉默了一会儿。“你后悔吗?”

伊东零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望向窗外,窗外的庭院里那棵黑松正在秋阳中安静地伫立着。“我以前觉得,我的能力是一种诅咒。它让我不能正常睡觉,不能正常吃饭,不能正常和人说话。我活不过三十岁,每一天都在消耗我自己的神经组织。但那天在海上,我看到了那个东西——那条雷龙,出现在很远很远的高空,发光,一直发光——我在昏迷的边界线上看到了它。然后我忽然觉得,也许我这辈子被赋予这种能力,就是为了让我在那一刻看到它。就像一个人一生只为了看一朵花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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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安静了很久。樱井直子放下了记录板,手指扣在一起放在膝盖上,看向伊东零的目光里有了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高木缓缓地站了起来,拄着手杖走到窗边。庭院里的黑松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影子,松针的尖端在微风中轻轻颤动。他想起了青龙在碧霞祠前说过的话——“雷者,天地之怒,阴阳之激也……身即虚空,虚空即雷。”

“你在船上昏迷的时候,”高木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泰山上的那个人告诉我,你体内的辐射残留会被雷光部分中和。不会治好,但你会少受很多罪。这是对你的奖励。”

伊东零安静地点了点头,似乎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他说话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高木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重新看向伊东零,脑海里浮现出松下青青的玉皇顶,浮现出那个站在碧霞祠前身影青袍的人,浮现出盘旋在头顶上的那条由雷霆构成的巨龙。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话。

“那不是声音。”

伊东零微微睁大了眼睛,灰色的瞳孔里最后一丝混沌被什么点亮了。他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吐出一个词。高木读出了那个唇形,和樱井在船上读到的一模一样——“龙”。

高木重新在矮凳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手杖杖头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樱井和伊东零都愣住的话:“春雷计划已经终止了。从现在起,你不再是虹口道场的感知单元。医疗翼会继续负责你的治疗,直到你的身体状况稳定为止。之后你想去哪里,你自己决定。”

“组长——”樱井下意识地出声。

“这不是惩罚。”高木抬手制止了她,眼睛仍然看着伊东零,“是我欠他的。”

伊东零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薄被上的手指。那些手指曾经因为长年神经痛而习惯性地蜷缩,现在舒展开了,指节仍然细瘦,但不再像枯枝一样发抖。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我想去一次泰山。”

高木宗一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伊东零的床头柜上。那是半枚五铢钱——裂成两半中的一半,断面还泛着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金色光泽。“这是汉代的五铢钱,去过泰山,在碧霞祠前碎成了两半。一半你留着。”

伊东零拿起那半枚铜钱,放在掌心里端详。他的电磁感知能力虽然已经衰退,但他仍然能感觉到这半枚铜钱里残留着一丝极微弱的能量波动——不是电磁波,是一种他从未感知过的、更古老更深沉的能量类型。

“我不信神道教,”伊东零说,“也不懂道教。但我能感觉到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这就够了。”高木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等你身体好了,去泰山的时候,我不跟着。那座山……不喜外人。”

他推开门,拄着手杖走进长廊。秋末的阳光从长廊的格子窗中斜斜地照进来,将地板照成一块块明暗交错的长方形。他的背影在光影中忽明忽暗,步速比上山时慢得多,却比上山时稳得多。

高木宗一郎走出大宅的正门,沿着铺满落叶的石径走向庭院深处那座家族神社。神社很小,只有一座石制的鸟居和一间木造的本殿,本殿里供奉的是高木家历代祖先的牌位。他站在鸟居下方,没有走进去,只是静静地望着本殿深处跳跃的供灯火苗。然后他伸手探入袖中,摸了摸那枚紫铜铃铛。铃铛已经恢复了温度,不再滚烫,不再冰冷,只是微微温热,像一块在阳光下晒过的鹅卵石。他从泰山上将它放在岱宗坊石阶上,空蝉没有随他上山,却在他下山时独自折回去帮他捡了回来。

祖父的遗言里说:“道家之器,非吾辈所能用也。慎之慎之。”这句话他理解了几十年,直到今天才真正明白——不是不能用,是没资格用。你怀里揣着别人的东西去别人的山上,铃铛不响是给你面子,响了是给你警告。铃铛在泰山地界上从头到尾没响过一声,那已经是这座山对他最大的客气。

他把铃铛放回袖中,对着神社本殿微微欠身,然后转身走回了宅邸。

威海,国安局某支队审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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