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8章 金榜题名（第1页）

最后一抹残阳悄然隐退，宫灯一盏盏挑了起来。二十余名士子熬到力竭，次第交了卷。

薛玙步出殿门，险些栽下汉白玉石阶，全凭一口气强撑着走出宫城。

朱漆大门轰然合拢，两百九十五份墨卷，整整齐齐码在御案正中。

至此，大考方才走完头一程。

按大明殿试旧制，天子临轩亲发策问，断无当夜草草定夺的道理。

卷子收齐，当由读卷官传阅评定，画圈定甲，择出最拔尖的十卷进呈御览，由皇帝钦点名次之后，方有后头的传胪大典。

殿内刚沉寂下来，曹震便直起身，三两步抢到御阶之下，抱拳粗声道：

“陛下！臣跟您告个罪！这满案的黑字墨纸，跟鬼画符似的，臣自个儿那俩字还写不利落，兵部公文向来是叫书办念给臣听的。

接下来的酸磨细嚼，臣委实插不上手！您老人家发发慈悲，放臣回营睡觉去吧！冷板凳再憋半宿，臣这把老骨头，非得散了架不可！”

满堂九卿大僚想笑，又拼命抿着嘴角，连眼角风都不敢乱瞟。

御座之上，朱标正端着茶盏轻轻撇去浮沫，闻言眼皮都懒得抬，失声笑骂道：

“一见着圣贤书就犯混的腌臜货！滚回你的大营去，叫兵部左侍郎递牌子进来顶你的缺！”

“得嘞！谢陛下天恩！”曹震连拜退的规矩都顾不上，甩开两只大膀子，大步流星奔出了殿门。那步履活像刚从诏狱里逃脱的死囚。

朱标笑着摇了摇头，面色渐渐转沉：

“这回的九道大策，全是筋骨上的实务，不是寻常词赋能蒙混过去的。诸卿今夜便一人一份，传阅细读。

好卷子，一卷不许漏；坏卷子，一笔不许姑息。三日之后，朕要亲自翻阅前六十名的大卷。”

礼部挑中的黄道吉日，是五月十八。

这一日，金陵城长空如洗，初夏的晨光将奉天殿重檐金顶照得璀璨万道。

丹墀之下，百官按品秩雁翅排开。两百九十五名新科进士身着崭新蓝罗袍，按名籍跪伏于中道两侧，屏息凝神。

大乐声歇，静鞭凌空三响。

鸿胪寺官员手捧泥金黄榜，踏出殿阶，展喉高唱：

“天授十八年殿试——

一甲第一名，赐进士及第，湖广江夏熊绍辉！”

阶下人群如微风拂麦，泛起一阵的骚动。

“一甲第二名，赐进士及第，四川华阳郑默春！”

礼乐悠扬，连点两人，皆非吴越核心士族，江南举子心头无不一沉。

紧接着，第三声唱喏如沉雷落地：

“一甲第三名，赐进士及第，浙江钱塘薛玙！”

这六个字砸进耳朵，薛玙身子猛地一震，心底泛起的并非委屈，而是排山倒海般的庆幸。

依旧是一甲，依旧是赐进士及第、稳入翰林的无上尊荣！

天家没有借故翻旧账，没有削籍惩戒，甚至未将他打落至二甲。

至高无上的皇权，以这种极度从容的姿态告诉他：

你的投名状，朕收了；你递上来的那把刺向江南旧弊的刀，朝廷认了。

死里逃生，莫过如此。

薛玙最后一丝文人傲气荡然无存，唯余深入骨髓的敬畏。这才是真正的天子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