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出眉目（第1页）

晨露还凝在廷尉府的飞檐瓦当上，寒意混着淡淡的血腥气漫过廊下。凌不疑一身玄色常服端坐案前，指尖翻过黑甲卫连夜递来的密报卷宗，烛火跳了跳，映得他眉眼冷如寒玉。

他目光扫过程府的条目，忽然停住，抬眼看向阶下侍立的梁邱飞，声线淡得像结了冰：“前几日命你监视程家，可曾照办？”

梁邱飞连忙上前一步，拱手回话，语气里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急切：“回少主公，照办了！属下方才刚从程家折返。那程老夫人知道董仓管是郡主揭发的，不敢往郡主身上撒气，竟一股脑全怪到程四娘子头上，大清早就在院里闹着要跳井呢！”

话音刚落，身侧梁邱起便横了他一眼，低声斥道：“蠢货，少主公问的不是这些内宅闲话。”

他随即转向凌不疑，垂首呈上一卷帛画，语气沉稳：“少主公，据盯守的人回报，葛氏至今尚不知布庄那八万钱是军械赃款，只当是董家舅爷攒下的体己。另外这是许尽忠的身世画像，确如董仓管所供——他原籍冯翊郡，祖上世代打铁为生，凭着一手冶铸手艺入了尚方署，一步步爬到了元锻冶师的位置。”

凌不疑垂眸看向案上铺开的画像，指尖在“冯翊郡”三个字上轻轻一顿，眼底寒色沉沉翻涌。他低声自语，声量很轻，却带着千钧重的寒意：“许尽忠……倒不知他这身本事，究竟是在给谁尽忠。”

另一边的程府，从天不亮就没半分清净。

“唉呀！我不活了啊——”

程老夫人拍着大腿坐在井边干嚎，眼泪挤得倒是快，嚎了两嗓子就作势要往井里扑。葛氏连忙抢上前去，伸手死死拽住她的衣袖，半拉半劝地做样子，眼角却一个劲儿往院门瞟，就等程始夫妇过来。旁边董舅母也跟着哭哭啼啼，一唱一和好不热闹。

听见院里动静，程始与萧元漪快步赶了过来。程始一个箭步拦在井前，皱着眉摆出为难模样：“大母，您这是做什么？”

“你还敢问我做什么！”程老夫人一把挥开他的手，眼泪横飞，“你这竖子！眼睁睁看着你舅父被廷尉府抓走，你都不吭一声，你叫我往后怎么活啊！”

一边骂，她一边又往井边挣。葛氏拽着她衣袖，假意劝道：“婿伯如今得胜回朝，脸面正盛，去跟凌将军说说情，把董舅爷放出来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程始一听这话，顺势“噗通”就往地上一跪，垂着头挤了两滴眼泪，装得万般无奈：“阿母有所不知，那凌不疑素来冷漠孤傲、不近人情，儿子人微言轻，哪敢去跟他说情啊。”

葛氏立刻接话，把话头往少商身上引：“少商不是跟裕昌郡主相熟吗？让郡主去跟凌将军说，总比我们去碰钉子强。”

萧元漪站在一旁冷眼瞧了半晌，听这话终于开口，语气淡却带着十足的分量：“我家将军跪拜的是君姑，姒妇还不快让开。”

程老夫人一听这话，连忙推开葛氏，慌得摆手：“起开起开！你怎么能受我家大郎一拜！”

程始趁机起身扶住她，叹着气道：“阿母，儿子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无能为力？”程老夫人气得伸手就捶他，“竖子！你必须想法子救你舅父！不然我今天就跳下去！”

程始脱口便道：“阿母，那井口那么小，您跳下去不得卡在里头？到时候还得找人捞，多丢人啊。”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程老夫人气得一把抽回衣袖，站在原地喘了半天粗气，眼珠一转又改了主意，跺脚道：“那我不跳井！我去撞墙！”

说罢她扭头就往院墙上冲。这次葛氏没留神，手滑了一下没拽稳，只听“咚”的一声闷响，程老夫人结结实实撞在墙上，捂着额头哎呦哎呦直叫唤。院里下人惊呼一片，拉的拉劝的劝，登时乱成了一锅粥。

楼上栏杆的程少商抱着胳膊，将这场闹剧从头看到尾。望着底下撒泼的祖母、各怀心思的葛氏，还有装模作样的阿父，她忍不住“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笑得正欢，胳膊肘忽然被人狠狠戳了一下。程少商一愣，偏头就看见莲房急得挤眉弄眼。她顺着视线回头，心脏猛地一跳——萧元漪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廊下，正静静站在她身后，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程少商连忙收了笑意，敛衽屈膝，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阿母。”

萧元漪淡淡颔首，开口便是一句：“课业写完了？”

程少商迟疑了一瞬，老老实实垂眸答：“没有，出来透透气。”

萧元漪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辨不出喜怒，像是要把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程少商捏了捏衣角，索性抬眼迎上她的视线，语气不卑不亢，字字清晰：“阿母，我不会去求郡主帮忙。此事本就是董舅爷贪墨军械犯下的错，若是捂着盖着，反倒会牵连全家。”

萧元漪听罢，眸色微动，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便要走。

程少商下意识唤了声：“阿母！”

萧元漪脚步微顿，侧过半边脸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我与你阿父，还没到老眼昏花、分不清是非的时候。”

说罢，她便抬步走远，墨色衣袍扫过台阶，没半分拖泥带水。

程少商听后忙松了口气，廊下葛氏迎面遇上了萧元漪。

葛氏脸上堆着惯常的假笑，假意客气福了福身：“姊妇，昨日你们回来得仓促，我没来得及收拾。本就该把主宅腾给你们大房，只是我箱笼实在多，一时半会儿理不完，还要再麻烦姒妇，容我先住段时间。”

她说得谦卑，心里却打着算盘，想探探萧元漪的底。

可萧元漪只在她跟前站定，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周身带着沙场厮杀淬炼出的杀伐气，压得人喘不过气。她没多费口舌，只淡淡几个字，分量却重得很：“全凭姒妇做主。”

说完，她便迈步而过，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葛氏留下。

葛氏僵在原地，后背竟沁出了一层薄汗。直到萧元漪走得远了，她才松了口气，一抬眼就看见不远处站着的程少商，当即狠狠瞪了过去，眼里满是怨怼。程少商却不躲不闪，反倒径直走到她跟前，语气平平淡淡：“二叔母想留在主宅，我可以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