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中小

第15章 撤展名单(第3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粥还在锅里冒气。药味、潮味和那点被火燎过的纸味混在一起,浮在展厅正中间,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把所有人都罩在里面。

许知微先动了。她去工具袋里摸出一卷还没用完的棉线,又从展柜底下翻出两张垫过展品的硬纸板。纸板边角已经被潮气泡软了,她挑了没烂透的那一面,放到桌上压平。

“先别光说。”她把纸板推到桌中间。“真要留,就得先想怎么留。”秦照夜第一个过来。她把手电咬在嘴里,抬手去揭门上那张卷角最厉害的门神年画,动作很轻,像在从伤口上揭纱布。纸一离门板,门里那层潮气就整个扑出来,黏在她手背上。

“直接撕下来不行。”许知微走过去托住纸角。“它现在见风就脆。先垫板,再压。”两个人一左一右,把那张年画挪到硬纸板上。钱伯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张旧台历封底,反扣在年画上面,又压了一本被水泡涨的展览册。

“先这么夹着。”钱伯说。“等明天要是还不转场,我找两根筷子,给它撑平。”秦照夜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门。

“门上不能全空。”她把另一张年画留在原位,只把四个角重新按了一遍,角上各压了一小团揉软的旧胶。

“有一张在门上,就还像门。”林栖已经把药箱拖到灯下。她从最底层翻出几个空了的输液袋,拿剪刀沿边剪开,擦干里面的水珠,又把九张姓名牌和那张井碑拓片分开套进去。塑料一覆上去,纸面立刻隔出一层薄薄的亮。

“拓片怕折。”她抬头看许知微。“你那边有没有纸筒?”许知微去旧展柜后面翻了翻,找到一根原先卷海报用的硬纸筒,表面发潮,但芯还是硬的。两个人把拓片对齐边缘,一点一点卷上去,中间垫了三层旧宣纸边料。

林栖又拿医用胶布封住两头,在纸筒外面写了四个字:姓名牌同移。“真要走的时候,谁拿这个,谁就顺手把姓名牌也带上。”

她说完,把写着“陈氏”的那张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插回最上面。动作快得像在点人数。陈野没往桌边凑。

他站在窗台边,把那张旧路引摊在一只倒扣的塑料周转箱上,拿铅笔把还能认出来的几个旧地名又描了一遍。雨水把原来的墨晕开了,描的时候得很小心,笔尖稍微重一点,纸面就会起毛。

他描到“槐树巷”的时候停了一下。又在旁边空白处补了一行小字:后门出,贴东墙走,到塌树口右拐。

“路名要是都不让叫了,总得还留个走法。”他说。“不然你到时候喊‘往旧路引那边跑’,新来的人听不懂。”

韩伯把老公交线路牌搬到椅子边,坐下以后就把牌子横放在膝盖上。他从兜里摸出一块擦后视镜的旧棉布,一站一站地擦过去。

“棉纺厂。”他擦一遍,念一遍。“北关菜市场。”“槐树巷。”孙婉怀里的孩子本来快睡着了,听见他一站一站念,又睁开眼,小声跟了一句:“槐树巷。”

韩伯抬头看她,嗯了一声。“记着。”“以后要是牌子没了,嘴里还得有。”老周那边最简单,也最难。灶砖不能离火太远,可又不能一直搁在锅边烤。

他把那块旧毛巾对折再对折,垫在灶砖底下,搬到离灶台半步远的墙角,又隔一会儿伸手去摸温度。太远了,凉得快。

他又往前挪半尺。“这地方差不多。”他说。“有火气,又不至于把它烤炸。”许知微蹲下来跟着摸了一次。毛巾上的潮气被慢慢焐开,砖底还有一点很轻的热。

小烬在裂缝里动了动,没出来,只把一粒几乎看不见的火星往里缩。老周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它也累了。”

“今晚上别再折腾它。”桌上的东西渐渐都有了安顿法。门神一张留门上,一张夹板压平。拓片卷筒,姓名牌套袋。药王木牌塞进药箱最外层,外面再裹一层纱布,免得磕角。旧路引压到塑料周转箱底,旁边放陈野新描的手写走法。

老公交线路牌不再立着挂,改成平放,省得夜里谁一碰就砸下来。许知微把这些一条一条看完,又去翻那份撤展名单。

她在每一件后面都加了一个小小的记号。不是公章,不是编号。是人名缩写。灶砖后面写“周”。门神后面写“秦”“钱”。拓片和姓名牌后面写“林”。旧路引后面写“野”。线路牌后面写“韩”。

写到最后,她在名单边角又补了一行:若夜间转移,先人后药,再旧物。旧物随最后一批手走,不单独落下。

秦照夜站在她身后把这两行看完。“我要是带最后一批。”她说。“门神归我。”林栖抬头:“拓片和姓名牌我自己背。”

老周那边隔着锅回了一句:“砖我拿。”韩伯把线路牌抱紧了点。“我这个不用分。”“能走的时候我就抱着走。”

陈野把铅笔夹到耳后。“我看路,也看后门那条线。”“要是到时候谁慌了,跟着我喊地名走。”没人觉得这是多正式的事。可该说的都说清了。等桌上重新安静下来,许知微忽然发现,这些东西已经各自有了去处,也有了下一次转移时会先碰到它们的手。

秦照夜没让这截绳只停在纸上。她把手电往桌上一磕,声音不大,却把还坐着的人都叫回了神。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