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喝水以后忘了什么(第2页)
分到后来,每个人手里都只剩下一个很轻的塑料瓶。轻到握在掌心里,手指一捏,就能感觉到瓶身往里瘪。这种轻会让人心慌。因为重量是最直接的证据,一个瓶子还剩多少水,手一拎就知道。
没有人愿意先说口渴。口渴在这种时候像一种自私。尤其是你眼前还有老人和孩子的时候。所以大家都只是慢慢喝,把每一口尽量拖长。
老周甚至把自己那瓶水推给了守门的人,说他熬粥闻蒸汽也能顶一顶。没人拆穿他。水快见底的时候,能把那一口让出去的话,本来就不讲科学。钱伯吃抗生素的时候瓶里只剩了一个浅浅的底。
瓶底贴着桌面的时候,水线薄得像一层玻璃上的反光。林栖没让第二个人再碰那只瓶子。她把空瓶倒过来控了三次,把最后几滴单独扣在瓶盖里,放到桌角。一只瓶子能倒出多少,这时候每个人都开始有数了。
就是在这样的时刻,老赵说消防通道里那根排水管还在渗水。没有人立刻反对,也没有人立刻同意。大家先一起沉默了一下。沉默的意思不是谨慎,是所有人都在心里算:如果不用那根管子里的水,手里这些瓶子还能撑多久。
孩子最晚明天下午会先渴得受不了。需要吃药的人可能更早。而雨没有停的意思。秦照夜先去看了管子外面的环境。
她不是看水干不干净,先看有没有尸水、油污和倒灌痕迹。她顺着墙根蹚过去,手电照到排水口边上的瓷砖,砖缝里有黑色淤泥,但没有浮油。上游的设备间门是关着的,门缝没有化学品泄漏留下的结晶白边。
这些都不代表能喝,只代表这件事还没到完全不必看第二眼的程度。许知微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根管子一滴一滴往下渗。滴速很慢,但稳定。一滴落到桶底要隔好几秒。那种慢比直接没有更折磨人。
因为它会让你觉得,只要等得够久,也许真能接出一桶够大家活下去的东西。等本身也会制造希望。而人在缺水的时候,最容易被这种缓慢但持续的希望说服。
老赵在消防通道里发现了一根还能用的排水管,管子里渗出来的水至少看着是清的,没有颜色,没有悬浮物,没有气味。
他接了一桶拿给林栖看。林栖用手头的过滤纱布做了一个简易装置。纱布叠了好几层,最下面铺了一层从展柜玻璃板内侧刮下来的活性炭,最上面盖了一块一次性伤口敷料。水过了三遍,过滤之后在杯子里是透明的。
但她刚把杯子放到一边,老赵已经先伸手端了起来。他说总得有人先试一试,林栖伸手去拦,只来得及压住他的手腕。
“别咽。”她说。但老赵喉结已经动了一下。他抿了抿嘴,说比自来水甜。那种甜不在舌尖,在喉咙里,像喝了一口山泉水之后,舌根留下的那一点点回甘。然后老赵忘了自己的名字。
他在喝完水之后大约两个小时,从展厅中间的过道走过去拿粥。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把碗放在地上。碗里的粥已经凉了,表面的粥皮结了一层更厚的薄膜,膜面上印着他刚才用勺子在粥面上划的那道十字线。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个位置贴着胸牌。市博物馆保安赵德成。他看了胸牌上的字。看了两次。第一次从左往右扫了一遍。第二次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点过去,赵。德。成。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围的人,说了一句:“这不是我的名字。”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说得很平,像在复述一件刚刚落到自己身上的怪事。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紧。他盯着胸牌上的字看了又看,那神情不像撒谎,更不像胡言乱语,像是真的第一次发现这三个字贴在自己身上,却对不上号。
他说自己好像姓王。不是准信,只是那个字一冒出来,他肩背先轻轻绷了一下,像人在岔路口瞥见一块眼熟的店招,明知道还没认准,脚下却已经先慢了半步。名字里大概还有个“军”字。
他不敢说死,只是一遍遍在嘴里试,像想看看哪个字一出口,胸口那股空掉的地方会先合上。他坐在展柜下面的角落里,不停地摸着胸牌上的字。那个动作不是在看,是在描。用手指跟随着笔画的顺序,先写撇,再写横,再写竖,再写横撇,再写一个心字底,赵。
然后停了。德字忘了怎么写了。他在空中用手指画了好几遍,每一遍都画到一半停下来。后半部分的心字底和右边的结构怎么排,他想不起来了。像一个老人在反复擦一块已经看不清字的旧路牌。
林栖的脸色变了。她作为急诊护士的本能,是先测老赵的生命体征,血压、心率、血氧。血压正常,心率偏高,血氧也还行。
她把自己最先会怀疑的几样急症在心里过了一遍,都不像。她掰开老赵的眼皮和嘴看了一眼,又把那杯过滤水倒进一个干净小瓶里。那是个小号采样瓶,平时装血样用的。
她又拿手电照了一遍。水还是那样,清得像没碰过人。她又叫来一个刚才已经抿过那桶水的人,没让他再喝,只让他立刻回答同样的问题。那个人愣了一下,说记不清自己的姓氏了。不是忘记了,是“不确定”。
他知道自己有一个姓,他知道那个姓被所有人叫了很多年,但他现在不能把那个姓和自己的身份对上号。像一封信被塞进了另一个人的信封。第二个人话音刚落,展厅里立刻出现了一种比门外学人声更安静的恐慌。
门外那个东西来敲门,大家至少知道危险在外面。可现在危险是被人自己喝进身体里的。而且没有味道,没有颜色,没有任何会让人本能拒绝的异样。一个年轻男人马上把自己那瓶还没喝完的水吐进垃圾桶。
他吐得很急,像是只要吐得够快,刚才那口水就还没来得及进入身体。但林栖说没用。如果已经咽下去了,现在再催吐只是伤嗓子。另一个阿姨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瓶子,问那她刚才是不是也喝了两口。
她是真的不确定。人在资源紧张的时候,很多动作是下意识完成的。拧瓶盖,抿一口,再把盖子拧回去。这些动作太熟了,熟到你过一会儿回想,会分不清那是刚才发生的,还是昨天已经发生过一次。
秦照夜立刻把剩下那半桶过滤水搬远。不是倒掉,是先远离人群。她把桶提到展厅最外侧,桶壁碰到地面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她说所有喝过的人都坐下,没喝过的人先别碰任何没标记的水。她说这句话的语气没有抬高,但没人反驳。因为在危险还没有名字的时候,最有效的秩序往往就是最简单的动作命令。坐下。
别再喝。把手里的瓶子放到脚边。林栖让喝过的人按顺序说自己的名字。她要听的不是名字本身,是他们说出那个名字时,声音里还有没有连接感。第一个男人说得出来,但说完之后自己愣了一下,像刚从别人嘴里借来了一个词。
第二个阿姨先说出了外孙的小名,过了好几秒才把自己的姓补上。还有一个中学老师能背出整段古文,能说出自己毕业那年带的是哪一届学生,却要把自己的名字在舌尖上滚两遍,才确认那确实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