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这口火不能独食(第2页)
许知微在这个博物馆工作了六年,这辆餐车的菜单换过三次,她记得第三次换菜单的时候新增了一个“酸辣粉”,是老周提的建议,因为他自己在博物馆食堂做了很多年。
“无用之物”的最后一块门头展板还压在餐车底下的筐里。许知微看了一眼那行字,无用之物,展期:未定。
她知道展期不会再定了。但她把门头展板从筐里抽出来,靠在墙上,不是要重新挂,是想让进门的人能看见。至少让他们知道这个地方之前是做什么的。至少让这块牌子在它应该发光的地方最后再发一次光。
人是从上午开始真正往这里聚起来的。一楼还能走的时候,大家还以为只是临时躲一躲雨。等到积水漫过门槛,沿着台阶往上追的时候,二楼展厅才忽然被看成了一个必须立刻有秩序的地方。
靠墙的长凳被拖到中央,拼成两排。展柜之间原本留给观众绕行的通道被让出来,铺上防潮布和抢上来的旧地垫。有孩子的人先被安置到最靠里的位置,因为那里离玻璃幕墙远一点,不会被风口正吹着。
腿脚不便的老人靠近临时厨房,至少真有什么热的东西能先递到他们手里。文创区那张折叠桌被搬到了灯光最稳的一角。有人从修复室抢来一叠无酸垫纸,先铺在桌面上,又把碘伏、纱布、镊子和剪刀一件件排开。
动作快得像是在给这间临时挤满人的展厅,勉强搭出一个能先处理擦伤和划口的角落。老赵没有坐。他把防火门里外两侧都看了一遍,又去看了应急通道尽头那扇窗。窗扣是好的,玻璃没有裂,楼道里暂时没有别的声响。
他确认完以后就把自己站回门边,两只脚分开站稳,手里那把从保安室找来的长柄手电垂在腿侧,灯头朝下。
老赵搬上来两筐矿泉水和一卷还没拆封的塑料雨披。他膝盖不利索,上楼的时候右脚会在第三阶和第七阶分别顿一下。
许知微看着那个停顿,知道他是在把痛往下压。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矿泉水放到墙边之后,下意识先数了一遍。一排十二瓶,一共三排,三十六瓶。
他数完没有报数字,只把最外面那瓶歪了的重新摆正。像只要摆整齐了,东西就不会少得太快。展厅里渐渐有了别的声音。湿衣服滴水的声音,塑料袋摩擦的声音,小孩子被大人压低了声线哄着别哭的声音。
有人把从办公室里抱出来的薄毛毯铺在地上,毛毯一碰到地垫边缘积着的潮气,边角立刻就深了一圈。有人在角落里拧衣袖,水顺着指缝往下落,砸到展厅地砖上,发出和地下库房不一样的声音。
这里更空,水声更亮。不像库房那样被墙体和柜子吸掉一半。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本来已经在最里面那张长凳上占了个位子,书包抱在怀里,鞋边还滴着水。后来老奶奶被扶上来的时候,她什么也没说,自己抱着书包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给老人腾出最不透风的角。
长凳本来就窄,她挪完以后自己半边肩膀都露在外面。雨从玻璃幕墙那头反出来的凉气正好压在她身上。她冷得把脖子缩了一下,还是没把位置再要回去。老奶奶坐下以后,手在凳面上摸了摸,像想确认这块位置是不是稳的。
摸完她抬头看了那小姑娘一眼,说了句谢谢。小姑娘没应,低头把书包抱得更紧了一点。但耳朵尖红了。书包侧袋里还插着一瓶只喝了一半的橘子汽水。
她把瓶盖拧开看了一眼,又拧紧了,最后还是把那瓶汽水轻轻放到长凳最中间,说谁要是头晕可以先喝一口。那动作很小。可许知微看见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不是感动。
是确认。确认这地方已经开始有人把自己怀里的东西往中间放了。哪怕只是半瓶汽水。也够了。够让人先记住,热的东西应该往中间放。先放,再谈别的。那半瓶汽水就在长凳中间轻轻晃了一下。
谁都没去抢。老奶奶先低头看了那瓶汽水一眼,没伸手,只是把自己一直攥在掌心里那块已经有点受潮的红枣糕掰下来一小角,悄悄塞回了小姑娘书包侧袋。动作很慢,像怕别人看见。小姑娘低头时愣了一下,耳朵更红了,却没有把那小块红枣糕推回去,只把书包往怀里抱得更紧。
抱孩子的女人看见了,把孩子身上那件已经半干的外套抽下来一半搭到老人腿上,说先压着,等会儿有热粥再换回来。
许知微看着那小姑娘露在凉气里的半边肩膀,又看了一眼被放到长凳中间的那半瓶汽水。心里那点发空的地方,忽然被什么垫住了。这个地方还没真正站稳,可那股把东西往中间递的劲已经长出来了。
先有人让位置,再有人把手里的东西往中间递。真正的麻烦是从中午开始的。冰柜在断电后慢慢化了,里面的肉和蔬菜开始变色。那种变色不像平时坏掉前的样子。而这个变色快了将近一倍,把冰柜盖子打开之后,里面的东西在十五分钟之内从正常的冷藏色变成了苍白色。
不是发白,是颜色在退。像有人用极低浓度的漂白水在所有的食物表面刷了一层。一个同事打开冰柜盖子的时候往后退了一步,不是因为坏了,是因为那些食物在腐败之前先发了一种奇怪的味道。
不是臭,是甜。太甜了,像一个本来不需要任何味道的东西被人加了过量的糖,甜得让人不安。老周把冰柜盖子重新盖上了,盖的时候他的手在盖子边缘停了一下,他闻到了。但他不打算让别人继续闻。
他把手掌在冰柜盖子上按了一下,手掌离开的时候盖子上留下了一小片水印。然后他转身走向他的临时厨房,开始烧水。与此同时他在临时厨房里发现火点不着了。电磁炉早就不工作,他找了两个便携气罐和一个小灶头,便携式的,小灶头的铸铁圈已经被用了很久,圈面上有一层炭黑和油垢混合之后形成的包浆,那层包浆的厚度不均匀,最厚的地方在靠近出火孔的位置,已经被烧到了发亮的深黑色。
气罐的阀门拧到最大,火苗只有指甲盖那么高,蓝色的,抖了一下就灭。他把打火机拿到窗外淋不到雨的地方试,火是正常的,橙蓝色的,呼地一下蹿起来。拿回灶头上方,灭了。试了三次。
每次都一样。在窗外能打着,拿回来就灭。像有人在灶台上方把手按了下来。老周把打火机放下来,手撑着台面站了一会儿。
他的后背对着所有人,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但他的肩膀在轻轻往上提,是那种一个做了一辈子火的人被火背叛之后才会有的反应。不是愤怒,是困惑。
火对他来说是世界上最诚实的东西,它只会因为三个原因灭:没气了,缺氧了,被风吹了。今天这三个原因都不存在。气罐是满的,氧气是足的,展厅的窗户全部关着没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