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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雪(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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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安三十六年,天大旱,赤地千里,飞蝗蔽日,田中颗粒无收,起初粮没了还能吃些草根树皮,后来连树皮也没了。

饿殍载道,人相食,有甚者易子而烹。

幸得家中剩有几只鸡鸭,地窖中还存余粮,父母都是仁厚之人,见乡邻面露菜色、儿啼母泣,于心不忍,时常接济。

不日,便有邻村的恶徒结伙夜叩柴门:“倾仓以授,可保全身,若言半句不字,黄泉路上莫怪。”爹长叹,想劝其散去。

话未说完,刀已经砍下,爹脖子的血溅上了门板,我亲眼看见他们把爹拖出去,如屠牲畜一般,肢解分食。

那时我十一岁。

阿娘同我藏在了地窖中,地窖口用柴草掩盖着,那些贼人未找到便离去了……数日后,阿娘探知贼人离去,带着满满一袋干粮,装着盘缠数贯,带着我向南走,投奔外祖家。

行走数日,天上忽下大雨,昼夜不止,衣履尽湿,粮袋进了水,发了青芽,已经不能吃了,她抱着我安慰,说到了外祖家便好了。

途中曾宿一破庙,幸得菩萨像前供着几块干饼,方不致饿死,辗转数月,终到外祖家……才知外祖与外婆早已亡故,房屋被舅伯一家所占。

阿娘上前理论,舅伯假意同她商议可在屋旁荒地另起一所茅屋,可待房屋建成,舅伯又换了言辞,说是村中公地,需交地钱,阿娘求遍村中长辈,没有一人肯作证。

不得已,将所剩积蓄,交了出去,那时她笑着说“不用担心钱财之事阿娘自有办法,你只管读书,钱,阿娘替你攒”。

我和她商量,说耕地也能养活我们,她便沉下脸,告诉我那是她和爹的期望,我不敢再提。

娘是寡妇携子,村中未分我家田地,她只得为村中光棍浣洗衣裳,换几文铜钱,日出即起,日落未歇,十指皆泡得发白起皱。

村里的妇人闲来无事,见娘孤身出入诸男人家中,谣言渐起,传的沸沸扬扬。

娘每每夜里才回家,只低头在盆中搓洗,不言不语。

同村有子,向来瞧不起我。

一日,有人在课上公然扬声说:“张福安他娘,是暗门子,我爹说她白日洗衣,夜里给男人暖床。”满堂哄笑。

我怒极,扑上去便打,先生不问青红皂白,按着我的头给那人赔罪。

那时年轻气盛哪肯服气。

我跪在门前,额头磕在石阶上,血从额头流出,滴入了砖缝,阿娘闻讯后赶来,用布给我擦血迹,告诉我只有好好读书才对得起我们受过的苦。

我应了她。

上天从不垂怜良善之人。

村中有妒妇,伙同数人在溪边把娘围在中间,斥她污她。

推攘间,娘被推倒在地,额角磕在了浣衣石上,血流如注,众人一哄而散,娘只抓了捧草木灰按住伤口,不告诉我。

我见她衣服上的血迹,逼问下她才说出实情,我想要报官,娘却拦着我,说“无凭无据,人家凭什么信你孤儿寡母”,她说自己休息几日便好了。

她的记性一日差过一日,起初只是忘了些琐事,后来竟忘记了如何做饭如何回家,我曾见过她坐在门槛上,望着道路尽头,问我:“你爹去镇上,怎么还不回来?”

我带她去看了大夫,大夫告诉我:“颅内有瘀,凝而不散,欲治,非寻常药石可为……”说的文绉绉的,娘听不太懂,只是拉着我要走。

有时娘会问我,是去学堂吗,我说是,她很高兴,为我整理衣衫,叮嘱我要好生念书。

我回头去看,她瘦了太多。

后来我常绕去其他村子帮人抄书,代写书信,攒了些钱。

我如今已五十有余,再未入书院半步。

又过些年,我用积蓄置了薄田几亩,觉得耕田种地,也算一份营生。

【张某半生碌碌,才不济世,德不润身,唯此一点残命,今日还于社稷,亦无憾耳】

禾苗青了又黄,鸡鸣犬吠,日子倒也算是踏实,只是娘日渐糊涂,时醒时昏,清醒时,她总是垂着头不说话。

我许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然家中老母,年逾古稀,神明昏乱,终日盼儿归,不知儿已不再归矣。每念及此,肝肠寸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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