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第2页）

林知易沉默了一瞬，还是收起盲杖扶住了苏清和的胳膊。之后的路因为有苏清和的指引确实走的顺利了很多，可是他能感觉到，那之后她再也没有拍一张照片。

直到走到路的尽头，汩汩流淌的小溪终于汇入奔腾的江水，苏清和看到了依江而建的古镇竹楼。

她停下脚步，拍了几张风景照，然后转过头来对林知易说：“你帮我拍一张。这里全按是快门，半按是对焦。”她拉过他的手摸到快门键。

他接过了相机，举起来的时候，镜头朝着大概的方向。他不知道屏幕里映着什么，只能靠她站的位置来判断——她在他面前大概五步远。他按了快门。之后他又按了几张，每一张都根据他猜测的方向微微调整角度。苏清和走过去接过相机看了一眼。照片里有一张只拍到了她的头，有一张拍到了她的半边身子，有一张拍到了一半的竹楼和一大片天空。她低头看着屏幕，顿了一下。她说不出来拍的挺好的，只是轻轻地说：“走吧。”

接下来时间，她还是会让他帮忙拍。每次她都会尽量说明白一些。

“停下”、“往左一点”、“再高一点”，他按照她的指令调整角度，尽量让镜头对准她描述的位置。但照片出来的效果还是不好。有时候人模糊了，有时候水平线歪了，有时候她的脸被阴影挡住了一半，但她每次看完都说“挺好的”。反正拍照就是个记录，她这样对自己说。

傍晚，他们走过一条窄巷，天已经暗了，两边的店铺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她站在一家店铺门口，让他拍一张。他举起相机，按照她说的位置拍了两张。她接过去看，照片里她是模糊的，背景的光晕散成了一团，像是镜头没有对上焦。她轻轻地给相机盖上镜头盖。有一口气似乎一直憋在心里。

“你拍的照片没有一张是能看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像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慢慢撑开。她攥着相机的指节泛白了。带着浓浓的歉意和挫败，林知易轻轻地说：“对不起。”

那三个字像一根针碰到了一个已经快要撑破的气球。她站在原地，路灯的光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有开口说话。她慢慢蹲下去，沿着身后的墙根往下滑。她蹲在那里，没有哭出声，但林知易能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他顺着她的声音蹲下来，手伸出去探到她的肩膀。他感觉到她的肩膀正在微微起伏，他把女孩揽进自己怀里。

“我在医院待了那么久，最后几分钟就要下班了，结果我看着那把刀捅进同事肚子，我缝了十针，跟她比起来还真不是什么大伤。我每天都在想为什么是我们？看电影的时候不知道在看什么，看着窗外的时候不知道在看什么。我跑出来玩，以为走一走就好了，可你连取景框都找不到，你连我在哪都不知道，你拍的照片一点都不好看，连我的全脸都没有！”

她那一瞬间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你连我在哪都不知道”这句话对于一个盲人来说太残忍了。他没有反驳，只是搂着她。她的喉咙里涌上酸涩，眼泪从眼眶里落下来，带着那些她积压了太久的话，虽然那些话不是对他的，但它们全都砸在了他身上。

“那些电影也不好看，一点都不好笑，但我又觉得我应该笑，其实我根本不知道电影在讲什么。对不起，我不应该这样对你，我不应该要求你给我拍出好看的照片来为难你，我不应该这样对你，这对你不公平。我应该谢谢你这段时间一直陪着我，对不起，对不起……”她抹掉脸上的眼泪，抬头去看搂着自己的男人，他的表情依旧平静，眉间却也染上了一层悲伤。

“这不怪你。如果我能看得见的话，大概是可以让你更开心的。但我会尽力做到我的全部的，我不会怪你朝我发脾气，只要你让我拍，我就会一直给你拍照片，虽然我可能做的不会很好。”他握紧了她的手：“你生气的时候可以骂我、可以摔东西、可以对着我发泄。我不会怪你。我也可能会有这样的时候。人是情绪机器，情绪化的时候说出来的话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苏清和蹲在墙根下，路灯的光落在她的后背上。她哽咽了好一会儿，终于说：“我刚刚太凶了。那些是我的情绪问题，不是你拍照片的问题。我不该那样对你说话。”

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苏清和在他身上靠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他跟着站起来，手放在她的胳膊肘上：“那么亲爱的苏小姐，麻烦你带路吧，我们回酒店？”

回酒店的路上，苏清和忽然停了下来。林知易走在她旁边，感应到她的脚步骤停，也跟着停下来，偏头朝她的方向。

“怎么了？”他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握着的相机——屏幕上是她拍了一整天的照片。她翻了翻相册，没有一张是他的。每一张照片里都是她自己看到的风景，没有一张里面有他。他替她拍了那么多张，却从来没有提出过在这个相机里留下自己的身影。

“我从来给你拍过一张照片。”她说。

“没关系的，反正我本来也不爱拍照片，拍了我也看不到。”

“这样不对，你是这段旅途最重要的参与者，可是我居然把你忘记了。我只顾着自己，忽略了你。”苏清和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歉意。

“那可得给我多拍几张，这还是我占便宜了呢，你拍的肯定比我好看啊！”林知易想了想笑着说。

第二天，苏清和真的举起相机对准了林知易。他站在一面灰色的墙前面，不知道镜头正对着他。他站在那里等她调角度，手里握着盲杖，脸微微偏着，风吹过吹起他的衣角，她按下了快门。相纸吐出来，她等了一会儿，画面浮现了——他偏着头，墨镜反光里映出她举着相机的身影。这样算不算合影呢？苏清和想。

傍晚的时候他们走过一座拱桥。小桥流水，夕阳西下，她把相机递给他，引他站到自己选好的位置。她走到桥头，转过身看着他的方向。他举起相机，可是那一瞬间苏清和突然后悔了。她快步走过去，在他按下快门之前，她站在他面前踮起脚，手臂圈住他的胳膊。她把相机翻过来对准两个人。林知易察觉到她的动作，感觉到她的呼吸靠得很近，他感觉到脸颊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来不及收起脸上的惊讶，他听见快门按下的声音。相纸吐出来，她捏在指间等它慢慢显影。照片上，两个人靠得很近，她闭着眼睛吻住他，他的脸微微侧向她的方向。

“照片里我看起来是不是很怪？”他问得小心翼翼。

苏清和看着他说：“不怪！你昨天还说我拍照片比你技术好呢！”苏清和佯装有些愠怒，看着林知易脸上闪过一丝无措，想了想又补充说：“不管照片拍得好不好，那些画面和那些瞬间都会留在相纸里。就好比以后我再看刚刚这张，会想起这个傍晚，我们在桥上亲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