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第2页）

苏清和喝的有点多了，吹了风之后酒精冲撞着她的大脑，她被林知易扶下了车。他又在逞强。本该让助理来做的，但他不知怎么，就是不舍得。

“你别管我，你自己都走不稳，扶我干什么。”苏清和说着推了林知易一把。原本平衡感就很差的人被这样一推真的踉跄着快要摔倒，又被苏清和一把拉回怀里：“说了不要你送吧！”

“这不是也送到了嘛！”林知易说着，努力跟上苏清和歪歪扭扭的步伐。在黑暗中，他双手都扶着苏清和，腾不出手来拿盲杖了。他其实胆子不大，这样陌生的环境，他应该完全不敢迈步的。但是那天或许是因为喝了酒，或许是因为旁边有想念了许久的人，他居然真的别扭地向前走着。她走得慢，步子不直。第一步往左偏了一点，他跟着偏了一步，腿外侧蹭到了路边停放的共享单车，铁质的车架在他小腿上磕了一下，发出"咣"的一声响。他的身体轻微晃了一下，收紧了扶着她手臂的手。第二步她又偏向了右边，他的右脚跟过去的时候踩到了路沿石边缘，鞋底有一半悬空了一瞬，他立刻把重心收回来，他感觉自己后脖颈冒出了一层冷汗，还好她没注意到这些。她走路的节奏不稳定，有时快两小步，有时慢一大步。他跟在她的节奏里，每一步都要重新判断她的重心落在哪里，再把自己的脚放过去。他搂着她腰侧的手微微收紧，来自她的拉力是他唯一能用来判断她是否还在前进的信号。

他不知道她家离小区大门有多远，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他知道单元楼门口应该有台阶，但他不知道台阶什么时候会出现，隐隐担心着会不会因为没有提醒而绊倒。黑暗里他只能感觉到她在他身侧微微晃动的身体，像一根正在倾斜的柱子。他扶着她的手臂，等她在黑暗中先迈出一步。他跟着她的节奏这样聚精会神地往前走了不知道多久，听见身边的人模模糊糊地小声说：“前面有三级台阶。”林知易内心翻涌着说不出来的情感。他抬起脚来蹭着台阶的边缘踩上了第一级台阶。两个人这样跌跌撞撞地走进了楼里。

苏清和摇摇晃晃地拽着身边的人进了电梯，顺手按下十五楼。电梯门缓缓合上。她看见身旁的人摸索着楼层的按钮。粗心的物业没有标注盲文，光滑的按钮给不了他任何提示。男人的手挫败地垂放回身侧。她凑到他的耳边，带着红酒醇厚气味的话语在耳边响起：“十五楼，里面那排从上往下数第六个，不要记错了哦~”带着一点喝醉时特有的撒娇语调。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到了门口，她伸手翻包找钥匙，晕晕乎乎中，指尖在包里反复扫了几遍才摸到金属环。他听到钥匙插进锁孔时刮了两下，转了两圈，门开了。她扶着门框走进去，似乎换鞋的时候重心不稳往一侧倾倒，扶着鞋柜才稳住。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黑暗里他听到她的呼吸在移动——从玄关移到客厅，靠着沙发靠背坐下。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送人的任务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你不进来吗？进来喝口水吧。”他听见女人有些慵懒的声音。

他没有盲杖，他也不知道自己跨过门槛之后第一步会踩到什么。他不知道地板是瓷砖还是木质的，不知道会不会有地毯或者鞋架挡路。她坐下了，他没有办法再借由她的声音移动步伐。他只能慢慢地把脚探出去，贴着地面往前蹭。

他走了一步。脚掌落地的时候踩到了鞋柜旁边的地垫边缘，那里有一块微微凸起的边角，他的鞋底碾过能听到地面和橡胶摩擦的沉闷声响。他扶着墙走了几步，然后他的手碰到了沙发靠背的边缘。他顺着沙发靠背绕过去，在另一端坐下来。他坐下的方向是歪的，面朝左侧的电视柜。她开口说"靠近一点"，他顺着声音微微往里坐了一些。她靠进沙发靠背里，没有再说话。他坐在沙发另一端，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夜风从窗外涌进来，可他感觉还是浑身发热。突然，他听见沙发的响声，他以为苏清和要去倒水，或者去卫生间，或者什么，可是她只是凑近了过来。她捧住他的脸，让这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朝向自己。他们离得太近了，近到林知易能感受到女人的鼻息温暖地散在自己的脸上。

苏清和的手在他的颧骨上摩挲几下，然后一把摘掉了碍事的墨镜。已经萎缩得只露出一条缝隙的眼珠受了刺激般拼命旋转，眼睑随着呼吸不自然地掀动着。她的心口猛地沉了一下。七年前还算饱满的眼球怎么会变成这样？她仔细端详着。七年了，他似乎变老了一些，也变黑了一些。她的手指拂过粗糙的青碴，沿着颧骨一路向上，最终抚上了深凹的眼眶。那里本该有一双饱满的眼睛，可是如今，只露出被上眼睑遮盖了三分之二的萎缩的眼球，它们死死地盯住左下角的一个点，不住地朝着那个方向撞去。

"看着我。"她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额头开始用力，眉弓上方的皮肤微微绷起来，下颌收了一点点。似乎真的拼尽全力在控制着两颗不听话的眼球。

"我在看了。"他说。

她捧着他的脸，拇指移到他眼角的边缘。他感觉到她的手，眼睑又微微掀动了一下。

她说："看着我。"

他的额肌又在收紧。眼球还在无法控制地翻动着，他不确定它们现在正朝着哪个方向。她把额头抵上他的额头，鼻尖几乎贴到他的鼻尖，她说：“你再睁大一点。”他又撑了一下。额头上的纹路变深了。可是眼珠始终没有对准她的方向，只是更加剧烈翻动，银灰的瞳仁几乎完全没入眼睑，只留下大片的眼白。

她扬起头，在他的眼睑上落下一吻，又将他的脸拉远端详一番。

“看起来你没有好好照顾它们。”

“已经瞎了，还能怎么照顾？”忽然，他仿佛读懂了她的弦外之音，迟疑着开口：“是不是很丑？”

苏清和把手轻轻抚在他的眼皮上，慢慢地说：“我觉得不丑。它们只是生病了而已。”

她扶住他的肩膀，略一用力，撑起自己，把林知易按进沙发里。

“我去给你倒水。”

可是他坐在黑暗里等了很久也没等来那杯水。手指掠过盲表，已经接近零点。他侧耳仔细听，仿佛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大约是睡着了吧。他扶着沙发，摸着墙悄悄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