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第2页）

她点开群里林同学的账号，一片空白。苏清和又想到了“白”。如果是和他组队该多好。。。不过人家应该也不稀罕和自己组队吧，他那么厉害。

和林知易的第一次交流发生在第四周的课堂上，老师课前通知这节课要小组讨论回答问题，记入期末平时分。苏清和在教室里四下寻觅，找到了坐在隐秘角落里的林知易。她快步走到他身旁坐下，放低声音：“同学你好，我是苏清和，我们是小组搭档。”

少年闻声抬头，眉目疏朗，鼻梁高挺。与记忆中一样，他的眼眸始终在无法抑制地大幅颤动，不甚清澈的瞳仁或没入上眼睑或挤向鼻梁，目光涣散，没有半点焦点，落不到她的脸上，也看不清近处的事物。电脑字体被放大到夸张的尺寸，屏幕亮度调至极致，是常人无法忍受的刺眼程度。他看不清黑板，看不清投影，看不清近处的字迹，世界于他而言，从来都是一片晃动重叠的虚影。

“坐吧。”他只看了苏清和一秒钟便迅速转过头去，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拘谨。

讨论题投影在大屏幕上，教室里叽叽喳喳传来各个小组的讨论声。苏清和浏览完题目转头去看身旁的同伴，他微微侧头，眉头紧蹙，似乎连气都不喘了，只是死死盯着那块屏幕，却依旧捕捉不到半点清晰的文字。窘迫与无措悄悄裹住了他。出生便被诊断为先天性白内障，十几年的病程进展，他的左眼早已彻底失明，右眼仅存微弱视力，伴随无法控制的眼球震颤。他根本看不清屏幕上的文字和图片。

如果知道这门选修课有小组合作的任务，那他说什么也不会选的。可是现在。。。

苏清和看明白了，只是轻轻侧过头，压低嗓音问：“你看不清屏幕对不对？我念给你听，我们一起做。”她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念出所有题干、数据、图表细节，给他充足的思考时间。但是这样所花费的时间远比其他小组要久，到最后苏清和笔尖几乎要写出火星才勉强在下课前交上了这份作业。

“抱歉，拖累你了。”男生声音中带着无法忽视的疲倦与歉疚：“如果知道这课要当堂做题、要看屏幕，我当初一定不会选。真的很抱歉。”

苏清和微微一怔，刚想开口安慰，却撞见他眼底翻涌的难堪与落寞。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我们配合很合拍，一点都不麻烦的。小组合作本就是互相帮忙。”林知易垂眸，耳尖泛红，表情里带着浅浅的愧疚。她语气坦荡，他却依旧局促，匆匆收好电脑起身离开，背影带着一丝狼狈的逃离感。他已经可以想象后面的课程要怎么进行，他要一直被身旁的女生拖着往前走吗？他甚至萌生了退课的想法，可是把她丢下就负责任了吗？他觉得这样也不好。结果就是他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顶着浓重的黑眼圈爬起来上早八。

“哥们儿，你一晚上没睡啊！”对面床的室友看见他这个状态吓了一跳。林知易一向睡眠规律，像个老干部一样，很难看见他这副样子。

“差不多吧。”

“干啥呢？你也打游戏吗？王XX耀还是英XX盟？”

“没有。我怎么打游戏啊？”林知易哭笑不得：“就是睡不着。”

“怎么？谈恋爱了？喜欢上了哪个女生？”另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是他们寝室知名恋爱脑兼纯爱战神。

“我没有！”林知易急忙反驳。

“我去，本来觉得你没有，这下觉得有了！”他的状态反而勾起了室友们的好奇心：“快讲讲，是谁？哪个专业的？大几？是我们学校的不？”

“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林知易丢下这句话快步朝着食堂走去了。

食之无味。食堂的早饭实在是寡淡。他一边吃一边想。

“我也觉得不好吃。”女孩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苏清和？”他侧头，却依然什么都看不到。女孩坐在了他的左边，是他视野缺损的一边。

“是我，真的好巧啊，你也来吃早饭。”

“是挺巧的。”他低头扒拉剩余的粥闷闷地说。

“这周老师布置的课后作业你看了没？好难啊，我都不怎么看得懂！”

“什么课后作业？”

“选修课的啊，他发了一些原始数据要我们做聚类分析和生存分析。”

“你不会吗？”林知易问。

“不会啊，我上哪会去，我是来学的啊！”苏清和理直气壮：“你会吗？会的话教教我呗。”

“我当然会。”

“那太好了，我先谢谢你了。”女生说着起身端着盘子就要走：“我先走了，你慢慢吃哈！”

林知易听着苏清和的脚步慢慢走远，嘟囔着说：“我不是教了你吗？笨蛋。”

这是他的秘密。他早一个月就认识苏清和了，只是她不知道。他永远也不会告诉她，线上教她各种数据处理、代码修改的“白”就是他。他不会让她知道，那个无所不能的人现实里其实残疾、狼狈，上课连黑板都看不清，在不认识的地方要用盲杖才能走路。

苏清和不是第一个来找他问问题的人，可她是最烦的一个。她有一大筐的为什么，可是她又很懂礼貌，每次问完都会接上一句“你太厉害了，非常感谢”或者“好厉害，谢谢你”这样的话。问了几次以后，她开始发一些自己探索软件的过程，就好像要他坐在她身边看着她敲代码一样。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很喜欢看那些过程。他看着她笨拙地摸索，一点点学会。再后来，她甚至开始发一些学校相关的事情，吃的喝的。。。。怎么会有人这么不注重隐私？他不理解，但他还是回复了。再后来，她什么也不发了，聊天记录又只剩下问题和解答。她果然也觉得自己无聊了吧，他不会聊天，他的生活也没有什么可以分享的光鲜一面。生活和他眼中的世界一样，晦暗不明、混沌不清。他觉得自己驾一叶扁舟在海面上漂流，不知道哪里是方向。又一个夜晚，正在和室友斗地主，他再一次看见苏清和的消息。他猛地站了起来，差点掀翻了牌桌，引得室友们扑上来胖揍一顿。那天她成功做出了一张漂亮的生存分析图，得意地向他炫耀。他回复了一个“棒”。他把那张图贴在眼前看了很久。这是他教出来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