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不对劲(第4页)
……
我伸手推开店门,门顶的黄铜风铃叮铃当啷响了一串。
妈正站在操作台后头修剪一桶刚醒好水的极品高原红玫瑰。听见风铃声,她的视线刚从门外马路牙子收回来,右手握着的铁柄花艺剪咔嚓就是一剪子下去。那枝原本该留足五十厘米长杆做主花束的红玫瑰,被她齐着花头底下剪掉大半截,带刺的长茎掉在台面上,手里只剩下一拃来长的短头,根本配不了花束。
妈低头盯着手里那截短花头,手指在半空顿了半秒,随即跟没事人似的,随手把短玫瑰插进台面角落她平时喝水用的那只透明玻璃水杯里,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回来了?面谈咋样,你张叔咋说的?」
“顺当。”我把单肩包往木椅上一搁,端起台面上她提前倒好的半杯凉白开仰脖灌下去,抹了把嘴,「张叔客气得很,上来就拍我肩膀。结构室的老工程师看了我带的图纸,说底子干净,没挑毛病。张叔让我回来等两天,说院里走人事流程。」
妈站在台后连珠炮似的追着问:「试用期一个月给开多少?平时用不用跟着跑工地熬夜?到底啥时候能给准信儿?」
「工资没细聊,就说院里刚复工活儿不少。」我把衬衫袖扣解开,一圈圈往小臂上挽,「跑现场估计是免不了,干这行的都……」
压根没等我把话全答完,她已经低下头抓起一块湿抹布,哗啦啦擦起操作台边沿的水渍,顺嘴接了一句:
「刚才妈隔着窗户瞅见,是谁开车送你回来的?你张叔派车送的?」
「不是。」我随口答道,「下楼正好碰着个大学同学,去铁西建委送盖章材料,顺路把我捎回来的。」
妈手里那块湿抹布在台面上来回推擦的速度半分没慢,头也没抬地又问了一句:
「哦,大学同学啊……是个姑娘吧?妈瞅着扎个马尾辫挺年轻的。」
「啊,隔壁班的林薇,去年考进去的,在预算科。」我半点没听出异样,老老实实应声。
啪嗒一声水响,妈把手里拧了一半的湿抹布直接扔进脚边的塑料水桶里,溅起几星水花落在她穿着丝袜的脚踝上。她直起腰,嗓门比平时亮了足足半度,语速也快了半拍:
「刚毕业一年就开上小轿车上班了,这姑娘家里条件不错啊。行了,快去后屋把你那身新衣裳换下来,下午还得守店,排骨焖芸豆留着晚上回家给你热着吃!」
她话音还没落定,根本没给我留出接话的空当,人已经利索地转过身,从花架底下拎起绿塑料长嘴喷壶走到店门口,滋滋地给门边那两盆大叶发财树喷起水来,只留给我一个挺得笔直的藏青色背影。
我站在原地眨巴了两下眼,只觉得她今天手脚利索得有点过头,摸了摸鼻尖,掀帘子进了后屋。
下午店里又陆陆续续进了一拨看视频找过来的散客,挑走了两束包装好的洋桔梗。妈迎客收钱记账,样样利落,嗓门从头到尾亮堂。
……
傍晚锁门回家,餐桌上摆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排骨焖芸豆。妈盛饭的时候,拿白瓷饭勺往我碗里满满当当盛了一大碗不说,又挖起小半勺盖在上头,拿勺背用力往下压得严严实实,推到我面前:
「今儿跑一上午费脑子,多吃点儿。」
「够了妈,这得二两半了。」我端起碗,米饭尖顶着筷子。
「正长身体的大小伙子,二两半算啥。」她自己那碗却只盛了小半碗,坐下来先给我夹了块肋排。
客厅电视里正播着六点半的本地民生新闻,主持人的播音腔在屋里平平地响着。吃到一半,妈夹了一筷子软烂的绿芸豆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手里的竹筷子头一下一下在白瓷盘子底部的浓油赤酱里轻轻拨拉,冷不丁压轻了声音冒出一句:
「你爸这些年在外头,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儿没管过你啥,找工作这事儿,他倒是真放心上了。」
我伸筷子去夹排骨,手在半空中猛地一顿,抬起头看向饭桌对面的她。
妈连眼皮都没往上撩,已经端起手边的紫菜汤碗低头喝了一口,顺嘴把话头岔到了别处:「这两天把手机铃声调到最大啊,千万别漏接了人家人事科的电话。」
我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嗯”了一声,低头大口扒饭。
晚上九点半,妈拿着换洗睡衣进了卫生间。磨砂玻璃门关上后,里头哗哗的淋浴水声和洗漱动静足足响了快四十分钟,比她平时冲凉慢了一大截。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电视的声音开着,那道水声还是一阵一阵往耳朵里钻,长到我把同一个短视频翻来覆去刷了三遍。
等到十点半,两人洗漱完一前一后上了主卧大床。我刚伸手啪地拧灭床头柜上的暖黄台灯,顺着这大半个月养成的习惯,右胳膊熟门熟路往旁边探出去想去揽她的腰,身旁的床垫却先一步往下一沉。
妈已经利索地把身子往床外侧一翻,面朝大衣柜,拿整个后背严严实实对着我躺了下去,顺手把夏凉被一路往上拉到肩膀头,把后颈窝都遮得密不透风:
「今儿在店里包了七八束花,腰酸,早点睡吧。」
「……哦,那睡吧。」
主卧里彻底静了下来。窗外远远传来两声解封后夜班公交车的鸣笛。
黑暗里,我把那只悬在半空、离她后腰只剩两寸的右手慢慢收了回来,搁回自己胸口,侧过身,借着窗帘缝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她黑乎乎的后脑勺弧线和前晚刚染过的鬓角。
我隐约觉出,妈打从晌午我从林薇车上下来进门那一刻起,就有点哪儿不太对劲。可翻来覆去把这一天的事儿在脑子里倒腾了一遍,又说不准到底哪儿出了岔子。兴许真是店里这两天客多,把她累着了。
我没再往前贴,听着前头传来的那阵均匀却明显绷着股劲儿的呼吸声,迷迷糊糊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