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第1页)
“好,”沈焱柏笑了,“我不关门。”“啪嗒”一声,客卧的门关上了,过了一会儿,“咔哒”一声,李畅漾锁上了房门。沈焱柏留的客房比民宿原先的客房宽敞了很多,李畅漾进入之后,很快发现房间的朝向和原先自己常住的那间客房几乎完全一致,能俯瞰整个湖面。阳台装了推拉门,放了躺椅,床也换了,整个房间的格局比起以前的民宿客房更私密,更有个人空间的感觉。但这样力图做到极致舒适的环境,李畅漾还是没太睡好,他总惦记着沈焱柏喝多了酒,睡眠浅且断续,醒来了就起来看看沈焱柏的房间。沈焱柏真的没关房门,门口处设置的和风屏风也挪开了,李畅漾站在门口就能一眼看见床。他倒是好睡,看了几次,连睡觉的姿势都没怎么变动过。在凌晨的某个未知时间段里,李畅漾倚在沈焱柏的房门口,观察了一会儿沈焱柏毫不设防的生活瞬间。这是李畅漾在这个夏天前跟本没有想象过的时刻,他似乎醉在一个安静的梦里。事实上沈焱柏没能真正意义上地入睡。特别是感知到李畅漾此夜正睡在一墙之隔的客卧的情况下,他一直都闭着眼睛,耳朵却愉悦地捕捉着一切能听到的动静。他听见李畅漾也没能睡好,听见他放轻了动作打开上锁的客卧门,又慢慢走到自己房间的门口,听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肩膀、头发、或是后背上,听见他默默注视时也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叹息。李畅漾在叹息什么呢?沈焱柏想要李畅漾走进来,或许走到床边,那么他也就不装了,他可以睁开眼睛,看到那双眼角斜飞的眼睛露出羞耻或者惊讶的表情,然后握住他的手腕,问问他到底在叹息什么。但李畅漾没有走进来,他也理应警惕。沈焱柏开始在冥想中猜测那个叹息的原由。遗憾要让二十一岁的李畅漾喝醉,只需要半杯啤酒。铜版画选修课的持续时间并不长,前前后后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这段时间里,沈焱柏看着李畅漾飞速地掌握了技术,印出了不输版画专业学生的作品。但沈焱柏连夸奖都给得吝啬。评讲时他时常对别的人讲过多的话,面对小心翼翼等在旁边的李畅漾,总是以最简短的评价告诉他“继续做”或是“没问题”,他看着李畅漾的目光渐渐从热切变得逃避,看着他的兴致从高昂渐渐变得颓丧。如果按沈焱柏现在的心境去回顾自己当年处理情绪的方式,连他自己都觉得过于残酷。但李畅漾坚比沈焱柏好了太多,在他这样近乎冷暴力的教学里,他还是坚韧的,做出了意识远超其他人的作品。沈焱柏默不作声地在成绩单上给他预留了全班最高的分数。一直到选修课结束的那个下午,沈焱柏没有再跟李畅漾在私下进行过哪怕一个字的交流。下课前一个小时,沈焱柏聚集了全班所有的同学最终评讲,大大小小的铜版画摆满了操作台,场面颇为壮观。评讲时,学生都以沈焱柏为中心,围在周边,最后一次点评,或许是对评价好奇,又也许是对课程的意犹未尽,大家的问题都比平时更多,话也更密。沈焱柏照例,把李畅漾的作品留到了最后,讲到他时,沈焱柏抬头在人群里找了找。李畅漾站在所有人的最外围,眼神似乎在放空,没有太注意已经安静下来的氛围,直到那个叫翁池的女生拉了拉他的衣角,他才回神一样的抬头。“怎么回事?”沈焱柏适时开了个玩笑,“站着睡着了?”“没太睡好,”李畅漾往前挪了一点儿,还是站在外围,不接近沈焱柏,“抱歉。”他的原本就偏白的皮肤现在稀薄得像半透明,耳垂和脸颊在视线的注视下也开始渐渐泛红,让人看得不落忍。于是沈焱柏把目光挪到了李畅漾那张结课作品上,他仔细地拎起厚重的版画纸,从细节开始分析,最后向所有人做了展示。“版画不仅是美术史里源远流长的技术,而是驾驭技术表达观念的过程,这里面的复杂相信大家都有了一些体会,”沈焱柏看了看李畅漾,“现在我们看到的这件作业,能称为一张各方面都达标的作品。”他句句不明夸,但句句都赞赏。但李畅漾只是腼腆地笑了笑,并没有显得多么开心。这天的课没有按时结束,热聊之下,有同学提议课后大家一起去聚餐,算是给选修课划一个不那么严肃的句号。好几个学生围在身边,沈焱柏看了看人群外默默收拾锌板和纸张的李畅漾,突然意识到这很有可能是他们相处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