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毕业(第4页)
“很好。”她把讲义阖上,“比妈强。”这句是玩笑,也只有一半是玩笑。予辰从她手里接过讲义,随意往留下那堆一放。
“好,留。”
“你不用什么都听我的。”
“我知道。”他又拿起下一本,“所以这本数学丢掉。”
她被逗笑了。回房后,那一点笑意却没能跟进来。
她的衣柜最上层有一只旧纸箱,搬家三次都没有拆。
箱上写着“杂物”,字迹是二十多岁的她,尾笔总爱往上扬。
吴静兰搬来矮凳,手掌压着柜门爬上去,灰尘落在鼻尖。
纸箱比记忆里重,胶带已经黄了。
里面没有什么杂物。
两本绝版小说、一叠剪报、几封从没寄出的投稿信,还有用棉绳绑起来的稿纸。
最上面那页写着《潮起潮落》。
作者栏空白,第一章右上角留着她二十四岁时改过三遍的日期。
她蹲在地上,一页一页翻。
小说里的女人三十七岁,离婚后在旅馆做夜班柜台。
她总替别人保管房卡,却不敢替自己开任何一扇门。
年轻时的吴静兰把她写得很漂亮,也很残忍;她让女主角拒绝每一次靠近,仿佛只要拒绝得够好,就能证明不是没有人要她。
稿子写到第九章停住。最后一句是:她把门锁上,却整夜没有睡。
吴静兰坐到腿麻,才发现自己一直捏着那页纸。
隔壁房间传来纸箱拖动的声音。
予辰大概还在整理。
他很快会去台北念书,住进四个人一间的宿舍,学会在哪里洗衣、怎么抢课、跟什么样的人熬夜。
她会留在台中,照常下午一点打卡,晚上十点半关掉生鲜区最后一盏灯。
吴静兰把稿纸搬到书桌,打开多年没用的笔电。
开机声很大,风扇像在责怪她。
她找到一个同名档案,版本停在九年前。
那一年予辰小学三年级,半夜发烧,她在儿科诊所的塑胶椅上把最后两段改完,回家后就再也没打开。
她读到凌晨两点。
删掉浮夸的句子,改掉早已不存在的电话亭,把女主角的年龄从三十七改成四十。
游标停在最后一句后面,一闪一闪,像有人在门外等。
她起身倒水,经过客厅时看见毕业蛋糕还剩一小块。
塑胶牌倒在盒边,“毕业快乐”四个字沾了奶油。
她用手指抹掉一点,放进嘴里,甜得发腻。
予辰的毕业有证书、有照片、有下一站;她的某一段人生却连结束日期都没有,只在九年前最后一次存档后安静地停住。
吴静兰回到桌前,先替旧稿另存新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