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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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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怎么沉默:删除所有记录,注销账号,把证据包彻底粉碎,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可以把摔碎的手机扔掉,换一个号码,换一个住址,换一个城市。他可以继续跑,他擅长跑。跑了大半辈子,他已经很熟练了。想过删除所有记录,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甚至打开了文件管理器。鼠标悬浮在证据包的文件夹上面,右键,菜单弹出来。“删除”。光标在那个选项上停住。他的食指放在鼠标左键上,只需要轻轻按下去,一秒钟,这个文件夹就会消失。然后他可以清理回收站,用覆写工具把磁盘空间全部重写一遍,不留任何痕迹。安全部查不到。没有人会知道。他的食指没有按下去。不是因为突然变成了英雄。是因为他的脑海里忽然跳出了一个画面,一个他压了三年、一次都不敢回想的画面。然后他想起辞职那天,在公司地下三层看到的那个房间。那个房间不在公司的正式楼层图上。电梯的按钮只有地上四层和地下两层——地下二层是停车场和设备间。地下三层不在电梯面板上。要去那里,必须从地下二层的设备间穿过一扇标着“高压危险”的门,走一段没有标识的水泥楼梯,再经过一道指纹识别锁。那个指纹锁的系统是安全部管理的,所以他进得去。那天他不是被谁叫去的。是自己去的。他早就听说过地下三层,在同事私下交头接耳的谈话里,在食堂里偶然飘进耳朵的半句话里,在某个加班到深夜的值班日志里,那些暗示像鬼故事一样在公司内部流传。他一直不敢去验证。因为他知道,一旦看到了,就没法再假装不知道。但那天是他离职前最后一天。他想看一次。至少看一眼。算是给自己七年的粉饰太平做一个交代。他用自己的指纹刷开了那道锁。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走廊。走廊很宽,能并排走四个人,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地面上灰色的环氧树脂地坪像结了冰。走廊两侧是落地的玻璃幕墙,幕墙后面是一排排金属架子。架子上整齐排列着透明容器。是营养槽。每一个营养槽都有半人高,圆柱形,外壳是透明的,里面灌满了淡蓝色的营养液。营养液不是静止的,有极细小的气泡从底部升起,一串一串往上冒。有一些营养槽是空的,蓝色的液体安静地盛在透明的容器里,像等待装进活物的标本罐。更多的营养槽里泡着人。那些是“被淘汰的服务器”。方砚秋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廊很长,比他在上面任何一层见过的都长。营养槽两两排列,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的拐角。每个营养槽的底座上贴着一块金属铭牌,铭牌上刻着编号。他一边走一边看那些编号。sz开头是深圳。bj是北京。sh是上海。然后字母后面跟着四位数字,是序号。他们被剥夺了名字。只剩下编号。那些身体被泡在淡蓝色的营养液里,身上连接着各种管线——颈动脉、脊柱、颅骨——管线从营养槽的顶部穿出去,接进天花板上的集束管道里。那些管子是干什么用的,他知道。那是生命维持系统的输液管和神经信号采集线。即便在被淘汰之后,他们的身体仍然在被使用——残留的神经信号还可以维持基础功能,可以被用作低端服务器的冗余备份。他们在营养液里漂浮着。身上穿的是一种银灰色的紧身服,头发剃光了,皮肤因为长期浸泡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色,像浸在水里的宣纸。每一个都瘦得脱了形。颧骨突出,锁骨深陷,肋骨一根一根清晰可数,手腕细得像一折就会断。他们都是被淘汰的。海马体被榨到再也无法输出有效记忆信号的那一刻,就会被从服务器阵列里移除,关掉意识交互功能,只保留基础的生命维持系统,然后泡在这里。他不知道他们还活不活。从技术上讲,他们还活着——有心跳,有血压,有脑干反射。但从别的意义上讲,他们可能已经不在了。意识被覆盖了太多次,覆盖到原来的那个“人”已经不存在了。其中一个,是编号sz-0047的女孩。这个营养槽的位置靠后,在走廊倒数第三排。方砚秋走到它前面时,脚步自己停了下来。不是因为他看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所有的营养槽看起来都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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