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中小

第201章(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无影灯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那些银白色的仪器的反光,让整个空间看起来像是某种未来的祭坛。房间正中央的手术床上,躺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三岁,和小周差不多大。三天前,他在京郊国道上被一辆超速的货车从侧面撞上。方向盘撞断了他的肋骨,其中一根插进了肺部,导致大脑缺氧时间过长。送到医院时瞳孔已经散大,脑电图呈现持续性平坦波形。临床判定为脑死亡。他的母亲签了两份文件。第一份是放弃治疗同意书。第二份,就是此刻孟怀瑾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知情同意书。孟怀瑾走到手术床边。年轻人剃了光头,头皮上贴满了银色的电极片,密密麻麻的导线从电极片延伸出去,汇入床头那台庞大的映射仪。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线按照起搏器设定的固定频率跳动着。血压正常。体温正常。从生理学的角度看,这具身体还活着。但从人格的角度看,这张床是空的。住在这具身体里的人已经不在了。孟怀瑾看着那张苍白的脸,想起念念。念念最后的样子也是这样苍白。那时候她躺在家里的小床上,瘦小的身体陷在棉被里,几乎看不出起伏。他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叫她的小名,她没有应。监护仪上的数字往下掉的时候,他在心里喊的不是“别走”,不是“回来”。他喊的是:“把你的记忆留给我。”他没有留住。他开始消毒。碘伏涂在手套上的触感冰凉而黏腻。小周站在他对面,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紧张,但他没有多问一句。跟了孟怀瑾五年,他知道这个实验对孟老师意味着什么。该问的他都问过了,不该问的他一个字都不会多嘴。“麻醉深度维持现状,生命体征由体外循环系统接管。”孟怀瑾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听起来比平时低沉,“映射仪预热完毕了没有?”“预热完毕,全部通道自检通过。”小周看了一眼主控台,“存储端数据包已就位。孟老师,源数据用的是……”他没把话说完。孟怀瑾知道他想问什么。源数据用的是谁的记忆?这个问题小周问过他两次,他都没有回答。他只是在实验方案里写:源数据取自一位已故自愿者生前主动留存的海马体深层记忆数据。这个表述没有任何问题。严格来说,甚至不算撒谎。念念当年被他导入那套初代系统里的照片、视频、声音、脑电波图谱,经过五年的反复提炼和算法重构,已经成为了一套完整的数字化记忆图谱。她生前没有签过同意书,但她一定不会拒绝。她是他的女儿。父亲用女儿的记忆做实验,不需要别人同意。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时,他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地疼了一下。但他没有细想。他不能细想。此刻他需要的是绝对冷静的理智,不能有任何情绪的干扰。那扇被他锁了五年的门,不能在这个时候打开。“载入程序启动准备。”他把手放在主控台上,“小周,记录所有数据。每三十秒报一次脑电波指数。”“明白。”小周的声音绷得紧紧的。孟怀瑾看着主控屏幕。那上面显示着即将被载入的数据包信息:总容量127tb,包含完整的感官记忆、情感记忆、语义记忆和程序性记忆。这套数据是他从念念留下的碎片里,用五年时间一砖一瓦重建起来的。他把它命名为“念念一号”。光标停在“执行载入”按钮上。那个按钮很小,灰白色的,在整个巨大的控制面板上毫不起眼。只需要按下去,127tb的记忆数据就会以每秒四十万亿次的神经脉冲频率,通过那台映射仪,被灌入这个年轻人完好无损的海马体。动物实验成功率百分之五十二。人体实验从未做过。如果失败,这条二十五岁的生命会以最彻底的方式被浪费掉。不是死亡——死亡至少是干净的。如果失败,那些紊乱的记忆碎片会像碎玻璃一样嵌在这具大脑的每一个角落里,让它在剩余的生理寿命里永远处于认知混乱之中。那比死亡更糟糕。如果成功——如果成功,这个年轻人会在某一刻忽然睁开眼睛。然后从那对瞳孔里看向这个世界的,将不再是一个死于车祸的二十三岁青年,而是——孟怀瑾没有往下想。他的手已经按了下去。“记忆载入开始。时间戳记录:二十三点五十二分零七秒。”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