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第1页)
检查结束后,白大褂女人递给她一张卡片。卡上印着一个编号:sz-0047。“这是你女儿的项目编号,”女人说,“方便我们内部管理。放心,只是一个编号而已。”那是第三个“服务器”。但周秀兰那时候还不知道。她只知道阿宝从那天起被转进了一家“特别看护中心”,那是织梦科技附属的儿童医疗机构,在京郊一栋很漂亮的白色大楼里,和女人桌上那张照片里的一模一样。阿宝住在里面,吃在里面,有专门的医生和老师,每个月只允许探视一次。每次探视,阿宝都穿着统一发放的睡衣,坐在一间布置得很温馨的会客室里等她。孩子看起来很好,白白净净的,比在城中村的时候胖了,也高了。只是话变少了。越来越沉默。周秀兰每次探视出来,都会在白色大楼外面的公交站台上坐很久。她手里攥着公司每月打到卡上的监护费——她那份。阿宝的补贴是单算的,直接打到阿宝名下的账户里,等阿宝成年后才能动用。公司是这么说的。后来她遇到了老陈。老陈是个闷葫芦,在物流公司开车,离过一次婚,没什么钱但人老实。他们结了婚,搬进了老陈单位分的一间老旧两居室。日子看起来好起来了。但周秀兰每天晚上都在想,那栋白色大楼里面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阿宝每次见她,眼睛里那种亮晶晶的光都在一点一点变暗。sz-0047。她记住了这个编号。她不知道的是,几年后,当阿宝的海马体被彻底榨干、失去了出租价值,编号sz-0047就会被标注为“退役”,然后被转移到精神病院,和其他被淘汰的服务器一样,被诊断为“重度阿尔茨海默症”。她的阿宝会在那间白色的病房里活很久,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认识,只是活着。那时候周秀兰已经成了沈念的“母亲”。她带着另一个女孩,住进了另一栋更像“家”的房子,用一成的监护费养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她的第三次记账,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那个硬皮本是她特意买的。不是小卖部里印牡丹花的那种,是在正经文具店里挑的,黑色封面,没有任何印花,内页是厚实的米白色纸,钢笔写上去不洇墨。她把它藏在卧室墙壁的夹层里,那是老陈装修时无意间留出的一道缝隙,刚好能塞进一个本子。除了她,谁也不知道。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数字。每一笔代表一个租客,代表沈念的海马体被占用了一次,代表她的阿宝在白色大楼里又多了一份生活费。6月12日,003号租客,体验内容:钢琴考级通过,时长5小时,收费8万。沈念醒来后精神恍惚,早饭没吃几口,说手指酸。她从来没有学过钢琴。6月15日,007号租客,体验内容:收到暗恋对象告白,时长4小时,收费12万。沈念醒来后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摸着自己的脸,表情很怪,像在确认什么。6月18日,011号租客,体验内容:高空跳伞,时长6小时,收费20万。沈念醒来后头晕,吐了一次。老陈说要不要叫医生,周秀兰说不用,休息一下就好。医生不能来。来了会发现沈念的脑电波异常。会发现这个“家”的秘密。7月2日,014号租客,体验内容:参加国际钢琴比赛并获奖,时长8小时,收费25万。7月5日,019号租客,体验内容:与高中初恋重逢,时长3小时,收费15万。7月8日,023号租客,体验内容:赌场豪赌赢下千万,时长7小时,收费35万。沈念每次被“使用”,公司会支付她一成的监护费。一成,不多,但架不住单价高。几个月下来,账户上多了好几万。这些钱,足以让阿宝在特别看护中心里被好好养着——营养餐、定期体检、康复训练、甚至还有钢琴课。阿宝的钢琴课,和沈念被迫体验的钢琴考级,在周秀兰的账本上,奇迹般地连成了一条线。她试图不去想这条线。她把账本翻到背面,假装那些数字只是数字,跟任何一个人的痛苦都没有关系。但周秀兰从来不敢翻开账本的另一面。那一面不在本子上,在她心里。不需要任何纸张记录,每一笔她都记得比本子上更清楚。6月12日晚,念念睡下后无意识流泪,持续13分钟。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渗出来,一点一点洇湿了枕巾。周秀兰坐在床边看着她,不敢擦。怕把她碰醒了,怕她睁开眼睛问自己为什么会哭。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6月16日晨,念念说梦话:“别挤了,好疼。”声音很轻,含含糊糊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胸口。周秀兰在厨房热牛奶,隔着半开的门听见了。她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把火关掉,站在厨房里,站了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