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第1页)
第一次是刚生下女儿那年。女儿早产,生下来只有四斤三两,在保温箱里待了二十三天。她每天隔着玻璃看那个皱巴巴的红色小东西,觉得她太小了,小得像一只刚剥了壳的鹌鹑,连哭声都细得像蚊子哼哼。护士说这孩子命大,能活。周秀兰就给她取名“阿宝”——她没什么文化,不会起好听的名字,只觉得这孩子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宝贝。阿宝满月那天,她买了一个硬皮本。小卖部里最便宜的那种,封面印着一朵俗气的牡丹花,内页是薄薄的道林纸,钢笔写上去会洇墨。她用圆珠笔在第一页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竖线,左边写“买啥”,右边写“多少钱”。第一行:奶粉,二十三块五。第二行:纸尿裤,十五块八。第三行:阿宝的鱼肝油,九块。每一笔都精确到分。因为丈夫在工地上出事的抚恤金只有五万块,她不敢乱花一分钱。那时候她住在城中村一间月租三百块的单间里,楼道里的灯永远是坏的,上厕所要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冬天没有暖气,她用热水袋给阿宝暖被窝,自己裹着一件旧的军大衣缩在床的另一头,整夜不敢翻身,怕压到孩子。那个本子记了三年多,密密麻麻写满了上百页。从奶粉尿布到幼儿园的书包,从退烧药到过年买的一双红棉鞋,每一笔都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阿宝三岁那年上幼儿园,回来跟她说,妈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我爸爸去哪儿了?周秀兰在厨房切土豆,刀顿了一下,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了。阿宝又问,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周秀兰没有回答。她把切好的土豆倒进锅里,油星溅在手背上,烫出一个泡。她没有出声。那是她第一次觉得,一个人养孩子,真的好难。但再难,她也没想过要放弃阿宝。那个牡丹花封面的本子就是她的命。上面每一行字都写着:阿宝还活着,阿宝在长大,阿宝今天喝了一整瓶奶,阿宝会叫妈妈了。只要这本账还在,她就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第二次记账,是阿宝四岁那年冬天。那年北京的冬天特别冷。十二月初就开始下雪,一场接一场,城中村的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周秀兰在超市做临时工,负责整理货架,一天站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挣一千二。她没有医保,阿宝也没有。所以阿宝发烧的那天晚上,她先是在家里扛了两天,给孩子喂退烧药、敷冷毛巾,以为能扛过去。第三天夜里,阿宝烧到了四十度。她记得很清楚。凌晨两点,她摸着阿宝的额头,烫得像刚从火上端下来的锅底。孩子不哭了,也不闹了,就那么软塌塌地躺在她怀里,呼吸又浅又急,小嘴张着,嘴唇干裂起皮,发出的声音像一只被踩伤的小猫。周秀兰抱起孩子就往外跑。外面下着雪,她只穿了一件薄棉袄,在路边拦了二十分钟才拦到一辆黑车。司机看她抱着孩子急得脸都白了,二话没说就让她上了车,一路闯了两个红灯,把她送到了儿童医院。那天晚上的儿童医院,像一座永远不会熄灯的工厂。急诊大厅里挤满了人,孩子的哭声、家长的喊声、护士推着治疗车碾过地砖的咯吱声混在一起,热烘烘的,吵得人脑仁疼。墙上贴着褪了色的卡通贴纸,米老鼠的耳朵被撕掉了一半,露出下面发黄的墙面。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鼻子,混着呕吐物和汗水的味道,让人想吐。周秀兰抱着阿宝冲到分诊台,护士量了体温,给了她一张号。前面排了一百多号人。一百多。她抱着孩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坐了一夜。阿宝在她怀里昏睡,偶尔抽搐一下,烧得太高了。周秀兰不敢睡,每隔十分钟就用嘴唇碰一下女儿的额头,感受那个让她心慌的温度有没有降下来一点。她带来的水已经凉透了,她用身体把水瓶焐着,焐出一点温度了就喂阿宝喝一小口。凌晨四点,阿宝突然开始说胡话。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爸爸”、“爸爸”。周秀兰愣了一下,然后把她抱得更紧了。旁边一个也在排队的大姐看了她一眼,递过来半块面包,说妹子你吃点吧,看你嘴唇都白了。周秀兰接过面包,说了声谢谢,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她把面包塞进包里,继续抱着阿宝。天快亮的时候,窗外的雪停了。候诊大厅里的灯光从惨白变成灰白,透过满是水汽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层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