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乐坊(第2页)
她抬起头。那桌人里有一个中年男人,正在跟服务员说话,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她以前听过,在她小时候,在为数不多的家族聚会上。另一个中年女人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一只深棕色的手提包。还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正低着头看手机,侧脸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下被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何溪子认出了那个中年男人。那是她父亲的弟弟,她的叔叔。她已经七八年没有见过他了,最后一次还是舅舅带她去参加一个亲戚葬礼的时候,隔着人群远远看了一眼,没有打招呼。她不知道那个中年女人是谁,可能是婶婶,也可能是其他亲戚,那个年轻人应该是她的堂弟,只在小时候见过一两次。
她的目光在那桌人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菜单上。她的手指搁在页角,没有翻动。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从安静状态往一个稍微快一些的频率过渡,幅度不大。然后她感觉到了奥菲亚——瞬间炸开了,比听到孙婶那句“晦气”时更快,尾巴炸开,脊背弓起,四只爪子同时踩实了冰面,目光直直盯着洞口外面那桌人的方向,发出低沉持续的、像警告的低呜。她的声音传上来的时候比平时低了一整个调,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震颤:“他们来干什么。他们凭什么坐在那里。”
何溪子的手指在菜单边缘停住了。她在心里按住了那道力:“……他们来吃饭。迪士尼的餐厅谁都能来。”
奥菲亚没有退。她的爪子还踩在冰面上,呼吸急促而浅,像一只被旧伤口的气息重新激活的动物:“你爷爷走的时候,你爸那边的人没有一个来帮你办后事。你舅舅一个人忙前忙后,忙完了坐在灵堂外面的台阶上抽烟,手里攥着一沓收据。他们凭什么现在坐在迪士尼的餐厅里点菜。”
何溪子的目光落在那桌人的方向,叔叔正在跟服务员比划什么,婶婶正在给堂弟倒茶,堂弟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她感觉到自己胸口那道位置正在被一道尖锐的力轻轻划过,像一根羽毛的尾端在旧疤痕上方的空气中移动,还没有碰到,但已经让她知道了它的位置。
“你爷爷走的时候你在上大学,”奥菲亚的声音继续传上来,尾音微微发紧,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拉长的弦,“你舅舅给你打电话让你回去,你说好,你买了票,你在车上坐了一整夜。你到了以后看到他一个人站在灵堂门口,手里拿着烟,没点着。他说他打了一圈电话,你爸那边的人说来不了。”她的声音底下那层震颤变重了,“他们来不了。他们今天来了。来迪士尼了。”
何溪子感觉到自己握着菜单边缘的指节正在慢慢变白。她知道奥菲亚记得的东西比她多,因为那段记忆被何溪子自己收起来了,放在了奥菲亚那里。奥菲亚替她保管着每一个细节——舅舅站在灵堂门口手里那根没点燃的烟,空了的大半个灵堂,电话里那些含糊的推辞,她在火车上盯着窗外一整夜没有睡,到家之后舅舅拍了拍她的肩膀只说了三个字“来了就好”。
何溪子的手指从菜单边缘松开,搭在桌面上。她在心里对奥菲亚说了一句:“……他们没来。但舅舅来了。”
奥菲亚的脚步停了。她的爪子还踩在冰面上,但急促的呼吸正在慢慢变缓。何溪子继续说:“你记着他站在灵堂门口的样子,我也记着。他手里的烟没点着,他站了很久。他来了。”
奥菲亚的尾巴从炸开的状态收窄了一点。她站在洞口内侧,呼吸还在微微起伏,但爪子从冰面上移开了一只,重新落下来的时候比刚才轻了。她的声音再次浮上来的时候,底下那层震颤还在,但已经减弱了:“你爷爷走的时候,你爸那边的人没来。你舅舅来了。你舅舅走了以后就没人了。”何溪子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有一道极浅的热度正在缓慢扩散。她知道奥菲亚替她记住了,她也没有忘。
奥菲亚的尾巴完全收回了身侧,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正在被缓慢松开。她蹲坐在洞口内侧,目光还落在那桌人的方向,但爪子已经收回来了。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他们今天来了迪士尼,没有来看过你一次。他们不知道你住在哪儿,不知道你画了四本蜗牛,不知道你舅舅已经不在了。他们不知道这些,也不想知道。”
何溪子的目光落在那桌人的方向,叔叔正在夹一块牛排,婶婶正在喝汤,堂弟低头看着手机,像一幅她不需要加入的画。她的手指从菜单边缘松开,翻到了正餐页:“……他们知不知道不重要了。”
李青汉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不高不低,像在问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你认识那桌人?”
何溪子抬头看着他:“……我爸的弟弟。叔叔。”
李青汉顺着她刚才看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要去打个招呼吗?”
“不去。”何溪子低下头翻了一页菜单,“今天是来玩的。”
李青汉没有追问。他翻开菜单,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指了指其中一页:“这家猪排好像挺有名的,要不要试一下?”何溪子凑过去看他指的那一页——烤猪排配薯条,酱汁在图片上泛着油亮的光泽。旁边那一页还有一道蒜香橄榄油意面,看起来简单但扎实,面身卷着细碎的香料和橄榄油的光泽。她看着那两道菜,随口说了一句:“猪排和意面都想吃。”
“那就都点。”李青汉合上菜单,“猪排和意面,再来一份芝士蛋糕。你刚才翻到甜品页的时候在那一页停了一下。”他抬手叫了服务员。
何溪子看着他的侧脸,他刚才报完菜名之后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像在回一条工作消息。她的目光从他侧脸的轮廓线上移开,落在桌面中央的水杯上,水面的倒影正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下微微晃动着。远处那桌人的声音正在慢慢被背景音乐盖过去,像正在被水淹没的旧地址。她感觉到奥菲亚在洞口边沿坐了下来,尾巴盘好了,面朝着她自己的方向。
菜上来了。猪排被切成整齐的条状堆在盘子里,酱汁在表面缓缓流动,泛着油亮的光。意面卷在浅口盘里,蒜片和橄榄油的气味随着热气升起来,在暖黄色灯光下形成一层薄薄的雾。许漱玉的芝士蛋糕先上了,蛋糕被切开之后露出漂亮的切面,奶白色和淡黄色之间的分层像一道被精心计算的边界。何溪子夹起一块猪排放进嘴里,外壳酥脆,肉汁在咬下去的瞬间溢出,混着酱汁微微的甜。她又夹了一块,然后卷了一叉子意面,面条弹牙,橄榄油的香气裹着蒜片的焦香在舌尖散开。
许漱玉看了她一眼:“溪子姐你吃得好香。”
何溪子的叉子在空中停了一下:“……饿了。”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吃了一口,感觉到奥菲亚的尾巴从收紧了的状态慢慢散开,像一只在确认了周围没有威胁之后正在把身体重心从后爪换到前爪的猫,吃完了面又把猪排推过来一块。许漱玉和李知遥正在争论谁的芝士蛋糕更大一些,李知遥用手机拍了两张对比图证明自己的更小,许漱玉说那是因为他切的时候手抖。何溪子低头喝着柠檬水,桌面上摆着猪排、意面、芝士蛋糕、胡萝卜蛋糕、薯条和两杯冰奶茶、蜜桃慕斯雪、草莓慕斯雪,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张已经被填满了的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