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请柬(第3页)
那是一张更老的照片,比山坡上那张再早几年。两个年轻女生站在一棵银杏树下面,秋天,满地黄叶。左边的女生手里抱着一本书,书脊上写着“蜗牛”两个字——应该是某本旧版的《蜗牛与它的壳》。右边的女生在笑,笑起来右边脸颊有一颗很浅的痣。
李青汉的手指停在照片边沿。
他认出了右边那个女生——是他妈妈。秦兰芳。左边那个抱书的,眉眼和何溪子有七八分像。
那是冯锦春。二十出头的冯锦春。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两个女生靠得很近,她妈妈的手搭在冯锦春的肩膀上,冯锦春在笑,笑得比山坡上那张照片里更开一些,牙齿露出来,虎牙尖尖的,和何溪子笑起来的弧度一模一样。
李青汉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上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字迹娟秀,像墨水用完了临时拿铅笔补的:「兰芳和春天,大学最后一年。银杏树底下。」
春天。冯锦春。李青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不知道她妈妈为什么叫何溪子的妈妈“春天”——是绰号,还是名字的一部分,或者只是那天秋天的反衬。他也不知道这个称呼何溪子是否知道。
他把照片夹回原处,合上相册。然后他坐在黑暗里,拿起手机,打开了和何溪子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闪了很久。他打了一句“你妈妈以前叫春天吗”,看了五秒,删了。又打了一句“你今天说的婚礼,是不是有别的什么事”,看了更久,还是删了。
最后他发了一句:「今天那道炖汤好喝吗?下次可以再点。」
何溪子回得很快:「好喝。下次还点这个。」
李青汉看着那个“下次”,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本深红色相册的封面。他伸手碰了一下封面上那棵银杏树的暗纹——印上去的,不是实物,但他觉得摸到了一点秋天的温度。
他妈妈和冯锦春站在同一棵树下。二十多年后,他住到了冯锦春女儿的对门。这件事他妈妈不知道,冯锦春也不知道。但那条路有人替她们走了。
他不知道何溪子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告诉她关于婚礼的更多事情,关于她为什么会紧张,关于那个姓裴的人。他不催。他在等。
窗外的梧桐叶在夜风里翻了一下,月光从叶缝漏进来,落在相册封面上那棵印着暗纹的银杏树上。他坐了很久,然后起身,把相册放回抽屉里。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声,像什么锁扣合上了。
他走到窗台前,擦了一下落灰的玻璃。对面楼的灯光还在,那一排里有一扇窗的灯还亮着。他看了一眼,没有数是哪一扇,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拉上窗帘,转身回到卧室。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是何溪子发来的消息:「今天谢谢你。鱼很好吃。」
他走到茶几前,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下次不开心也告诉我。不用等到吃完鱼。」
何溪子那边停了很久,久到李青汉以为她不会回了。然后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字:
「好。」
他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放下。抽屉里的深红色相册安静地躺着,那张银杏树下的合影里,二十出头的冯锦春抱着那本《蜗牛与它的壳》在笑,虎牙露出来,和何溪子一模一样的弧度。
他还不知道冯锦春后来怎么样了。他只知道她“不在了”。他妈妈在电话里说完“冯锦春不在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她女儿还画蜗牛吗”。
他说“画。她画得很好。”
他妈妈在电话里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尾音。
李青汉站在黑暗里,想着那个没说完的笑,想着抽屉里那张银杏树下的照片,想着何溪子刚才说“紧张”的时候声音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他把这些都放在心里,没有追问。
他会等到她主动开口的那天。